温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父亲,又瞥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大哥温昭明,柔声细语地劝慰道:“妈妈,她都拿了那么多……按理说,我们也没跟她争什么……她或许……会愿意撤诉的吧?”
温昭明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地看向沈知岚。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也没说。现在这种情形,他哪敢告诉母亲,她厌恶至极、口口声声骂作白眼狼的温妤,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女儿?她疼了宠了温翎二十多年,倾注了所有母爱,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如此残酷的真相?
沈知岚听到温翎柔软的声音,脸上的雷霆怒意瞬间奇迹般地软化下来。她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温翎揽到自己身边,语气温柔慈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小翎啊,我的乖囡,你要是真那么喜欢裴妄,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说呢?两家关系这么近,妈妈还能不帮你想想办法?”
温翎顺势依偎进沈知岚怀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委屈和撒娇:“妈妈……就是因为两家关系好,我才更不敢贸然开口……万一不成,岂不是让您和赵奶奶她们难做?伤了两家的和气怎么办?谁知道……谁知道温妤她一回来就……”
沈知岚心疼极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宠溺无边:“哎呦,妈妈的宝贝儿受委屈了,不难受啊。那个裴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不要他了!回头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
站在一旁的刘颖默默垂下眼帘,心底暗叹一声,如果沈知岚知道,她此刻搂在怀里百般呵护、万般宠爱的女儿,其实并非亲生,而她真正血脉相连的骨肉温妤,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她恨之入骨地咒骂……她会崩溃成什么样子?可这么多年,她所有的母爱和关注都倾注在了温翎身上,就算真相大白,那个在外吃尽苦头、与她毫无感情基础的温妤,真的能比得过温翎在她心里根深蒂固的位置吗?
一个精心养育了二十多年、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儿,和一个流落在外、受尽苦难、几乎毫无感情的亲生女儿……
沈知岚会怎么选?
刘颖不敢深想下去,只是觉得,那个独自承受着一切的温妤,真的太可怜了。
两天后,温妤那边依旧没有丝毫撤诉的动静,律师传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明确表示对方态度坚决,绝无和解可能。
沈知岚站在玄关处,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真是喂不熟的狗!养条狗喂上一年,它还知道摇摇尾巴!她倒好,吃了我的,拿了老太太的,反过来还要咬死我的儿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东西!”
温翎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看到沈知岚一副要立刻出门算账的架势,柔声问道:“妈妈,您要出门吗?”
沈知岚猛地回头,看到温翎那张乖巧柔顺的脸,暴怒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尖锐刻薄:“我去找温妤,这个小畜生,我好歹也养过她一场,供她吃穿,她倒好,半点良心都不讲,简直猪狗不如!”
温翎上前,温柔地挽住沈知岚的手臂,声音体贴入微:“妈妈,您别气坏了身子,我陪您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该去看看奶奶了。”
沈知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看她?她现在得了老太太的全部家当,不知道被多少人捧着哄着,哪里还需要我们假惺惺的关心?她那些财产,分给你们三兄妹的才多少?剩下的全便宜了那个外人!”
“妈妈,话不能这么说,奶奶给多给少,都是她老人家的心意,我们做晚辈的,无论如何,孝心总是要尽到的……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沈知岚盯着温翎看了几秒,被她这番懂事的话语说得心头发软,紧绷的面容终于彻底松动,伸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叹息道:“还是我们小翎最懂事,最知道心疼人。”
车子疾驰在高架上,车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倒退。
沈知岚紧握着方向盘,胸口那股恶气依旧难以平息。
温翎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看着前方,声音轻柔地响起,像是无意间提起往事,带着淡淡的唏嘘:“妈妈,您还记得……温妤刚来我们家的样子吗?那会儿她才十岁吧,瘦瘦小小的,看着怯生生的,连筷子都好像拿不稳……”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对母亲的心疼,“您那会儿又要忙里忙外操持整个家,又要同时照顾我们几个调皮的孩子,真是……太辛苦您了。”
沈知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是啊,温妤刚被接回温家时,确实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那时虽谈不上喜欢这孩子,但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她,可温妤是怎么回报她的?
温翎的声音继续轻柔地飘进她的耳朵:“……后来,二哥贪玩落水那次,情况多危急啊……我记得温妤当时也在岸边,可她好像……先跑去拉旁边另一个落水的小孩了?是不是因为耽误了那么一会儿……二哥才呛了那么多水,后来高烧反复不退,差点就……”她欲言又止,声音哽咽,眼眶微微泛红,“那几天,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单……您守在病床前,几乎就没合过眼,人都熬瘦了一圈……”
“砰!”沈知岚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恐惧、焦虑和愤怒瞬间被彻底点燃!
是啊,她怎么忘了?
温妤从来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骨子里就透着自私和冷血,当年若不是她关键时刻分不清亲疏远近,耽误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她的谨言怎么会病得那么重?怎么会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她沈知岚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几个孩子,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可温妤回报她的,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是如今拿了财产还要把她儿子往死里整!
怒火像汽油一样泼洒在她心头,瞬间烧成了燎原大火,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
“妈妈,您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体……温妤她……或许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沈知岚尖声冷笑,“她现在是铁了心要毁了谨言!要毁了这个家!她就是来讨债的!来报复我的!”
车子一个猛烈的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狠狠地停在了医院门口,沈知岚一把甩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医院大门。
有些积压已久的怨恨,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无辜的语气,轻轻挑动那么一下……就足以燃起毁灭一切的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