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霜晨狂奔起来，便不觉得有多累，等他停下时，已经跑到了方圆几十里之外。

残月当空，林中一片沉寂，白日里颜色鲜亮的古树此时只剩一记漆黑的影子，融进夜色当中，地上没有一条通向坦途的道路。

李霜晨生前喜欢旅游，但是在他也珍惜生命，像这样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他生前未曾踏足过。因此他心里难免生出些恐惧，但是他没有后路，等适应黑暗之后，他继续朝着一个方向走。“只要到了人生活的地方，一切就都会好了。”李霜晨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一走就走到天光大亮，他坐到山上的一块裸岩上看着远处正慢慢从山头跃出的太阳。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走了多远，但是在看到太阳升起的这一刻，他产生一种恍若新生的感觉。

李霜晨不知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关于太阳会有怎样一个美丽的故事，是否真的有一个掌控日升日落的神灵。

他躺在地上，胳膊枕在脑后，困意袭来，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李霜晨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缓缓睁开眼睛一转头，便被吓得仓皇爬起来，跳到一边。

他一脸戒备地看着站在一边，正好奇地和他对视的金丝猴，猴头上还堆着一坨盘起来的蛇，猴子和小蛇看起来年岁都不大。金丝猴圆润可爱，蛇则通体青色，看着像竹叶青。

李霜晨瞪大双目，这两日他遇见的很多场景都见所未见，顶着蛇的猴似乎也少了几分稀奇，但是他一想到蛇浑身滑溜溜的触感，就一阵恶寒。

小猴发出一阵叫声，有些像猫哼哼的声音。

李霜晨意外的听懂了小猴的意思，他在说可以和他一起玩吗？他有好多好吃的。

“小蛇是你的朋友吗？”李霜晨问。

“是的，他也想跟你一起玩，他叫绿菩，我叫金球，你好看。”小猴叫道。

李霜晨能和小猴无障碍沟通这件事，让他产生了无限想要继续聊下去的冲动。他干脆席地而坐，就和小猴聊起来。

小猴很活泼，他跳上跳下，甚至一度想让李霜晨抱着他荡秋千。小蛇则趁机爬上了他的脑袋，团成一团，那重量让李霜晨僵成一块木头。在霞光万丈之下，李霜晨一脸生无可恋。

既然已经出卖了色相，那肯定要得到些什么。于是李霜晨便根据玩仙侠游戏的经验，把他们当成游戏NPC ，获取信息。

虽说小猴看着年岁还小，但其实已经快百岁了。他说方圆万里之内都是仙界的地盘，这绵延无尽的山川之中，生活的皆是些想要求仙问道的兽类，因偶然间生了灵智，便来到此处。绿菩喜欢在菩提树上生活，所以叫绿菩，他喜欢用自己的毛扎球球，所以叫金球。他甚至毫不避讳的把自己有些光秃的后背露出来给李霜晨看，说这是他不久前为了扎一个他自己的玩具，給薅光的。

李霜晨对此只能说好家伙，无论是什么物种，都存在社牛。

最终李霜晨决定上路，金球和绿菩送了他很多礼物，有一串被染成绿色的菩提手串，一个奇形怪状的玩偶，还有很多果子。李霜晨浑身上下除了身上的衣服，空无一物，他便说等他到了凡世，他会带着礼物来看他们。

李霜晨缓步前行，绿菩和金球跟了他一段距离，便目送他离去。

等视野中再度被绿意填满时，李霜晨便听见了几声稚嫩的猴啼。

李霜晨心里生出几分怅然，但是他也知道，此刻他并不能停下，等到日后，日后就会好的，他想。

巍峨大山高耸，山中古树参天，即使是五感灵敏的兽类，也难免会迷路。他曾向金球和绿菩打听过凡世的方向以及距离，他们均道不知，可见各界之间泾渭分明，可能相隔万里，对于不会腾云驾雾，只靠双脚的他们这些小人物而言，犹如天堑。

原以为行路之间难免寂寞，但是现实却并不如此。

李霜晨循着一个方向不断走，突然他产生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背后乍起的寒意像是趴了一个恶鬼，惊起止不住的战栗。

虽然他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是修行成人的猴，但他灵魂以及认知依旧是一个人类，不会使用法力。他只能不断加快速度，然后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他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穿林而过的山风都能让他惊慌一瞬。

夕阳西下时，李霜晨终于走出古树茂密的重重山脉，在胭脂色的霞光之下，万物都透露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息。

残阳的光照在身上，消融了那刺骨的寒意，这让李霜晨放心了些许。李霜晨几下爬上山头上的一棵不知姓名的古树，远远眺望，目光所及已不是密密匝匝的枝叶，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有树有花，甚至还能看到有兽类在吃草。李霜晨在心里欢呼一声，果然还是要保持生物圈的物种多样性。

李霜晨从树上跳下，一路飞奔，脚踩在草地上，鞋底陷在里面。他像是回归野性一般，突然躺倒在地上，从衣袖里掏出金球和绿菩给他的果子，边啃边看晚霞。

果子偏酸甜口，汁水很足，草地上融融的热意熨帖极了，李霜晨笑得开怀，虽说前路漫漫未知，但更应珍惜此刻。

天黑的很快，巨大的天幕之下，一轮浅淡的残月的影子出现在山的另一头。李霜晨吃饱喝足，便要继续赶路。

许是没有了日光的压制，那寒意又蓦地攀上脊背，但没有一开始那么突出，李霜晨只能再次加快脚程。

他一天当两天使，且不知疲惫的身体也把一步变三步，等一点植被也看不见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另外一族的地盘上。

他呼出一口气的同时，背后寒意突然大盛，直觉作祟，他猛地往旁边一滚，在扑朔的尘雾中，他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样子。

那东西似乎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像黑雾一样的东西，但和周围又有明显的分界。

如果不是身处这异世之中，李霜晨便只当他是一团黑色的烟灰。李霜晨速度极快的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那团黑雾，不放过他的任何一点动作。

李霜晨总觉得自己逃不过去，这地方貌似是这鬼东西的地盘，不然他不会现身。

那黑雾朝李霜晨快速袭来，李霜晨往旁边一躲，却还是被那黑气蹭到了手上的一小片皮肤。那块皮肤便开始苔藓化，变得灰白粗糙。

李霜晨汗毛倒竖。他从腰间抽出自己从一座山上折的桃枝，桃枝上的枝叶还是翠绿的，周遭一片贫瘠的环境当中，它甚至发出圣洁的光晕。那黑雾见了桃枝，往后退了一小步。

李霜晨快哭了，还好他习惯性的摘了桃枝带在身上。这还是之前他去了一处村子养成的习惯。他们那里没有公墓，死去的人都埋在山上，听村里人说携一桃枝带在身上，会防止自己的魂魄被山上的鬼招走，也能防止邪祟近身。虽然这样的说法多少沾些封建迷信，但他还是尊重了当地的传统。

但是桃枝对那黑雾的震慑是微弱的，那黑雾又伺机朝李霜晨袭来。李霜晨拿着桃枝在空中挥了几下，戳散了黑雾的一部分形体。但随即桃枝的枝叶也干枯脱落，李霜晨便知道桃枝的效用消失了。他只能将桃枝扔到一边，转身朝着远处的石碑跑去。

那石碑极大，小山一般矗立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

李霜晨即使用了最快的速度，却也快不过飘在空中、几乎不受力的黑雾。在距离石碑不过十米时，他便被那黑雾吞噬其中。

他好像感受到自己皮肤水分的不断流失，那代表着他的生机正从他的身体里抽离。

和岁月流逝的缓慢不同，这种快速的被动吸收，让他浑身的的骨节产生一种僵硬和疼痛感。心里产生的对于死亡的恐惧感如同倾覆的山河，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在巨大的耳鸣声中，他想这一瞬间，他一定没有任何尊严，涕泗横流，便溺失禁。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老去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对于自身的控制权。

好痛啊，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眼角沁出的眼泪恍若成了他身体内的最后一滴水。

“大胆，还不速速退去。”

在他眼睛即将控制不住闭上的时候，他听见一记女声自不远处传来，穿过僵硬的耳膜，传递到他的大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