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之下,一个支着红色防水雨棚的夜宵摊还亮着灯,成为这条昏暗小街上最醒目的存在。
摊子旁,一口大锅里正蒸腾出白色的丶带着食物香气的水雾,在清冷的夜空中袅袅升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形状。
「下去吃点热的,暖暖胃,也填填那份空落落」。
沈心停好车,转头对李言说,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丶温柔的笑意。
李言确实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心会直接带他回她那间布置精雅丶能俯瞰城市夜景的公寓。
但他没有反对,甚至心底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这种突如其来的丶带着质朴市井烟火气的提议,像一把钥匙,恰恰击中了他此刻内心那份无处安放的虚无。
摊主是一对看起来朴实憨厚的中年夫妻,男人沉默地守着锅灶,女人则利落地收拾着碗筷,招呼着零星的客人。
几张简陋的摺叠桌和小马扎随意摆放着,旁边零散地坐着几个像是刚下夜班的年轻人,或者是从附近酒吧出来的丶意犹未尽的男女,都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
沈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神态自若地领着李言走到靠里一张相对乾净的桌子旁,抽出几张粗糙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本就没什麽油渍的桌面,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好,放在一旁。
「两碗小馄饨,一份生煎,我那份不要香菜。」她对那位忙碌的老板娘说道,语气熟稔得像邻居家的女儿。
李言在她对面坐下,带着几分新奇打量着周围。
环境无疑是简陋的,摺叠桌面上甚至有些难以擦掉的油渍印记,但台面丶灶具都擦得发亮,给人一种奇异的乾净感。
空气里弥漫着长时间熬煮的骨汤的浓郁香气,以及煎炸食物时散发出的丶令人食指大动的油香。
这是一种踏实而直接的丶属于无数普通人的丶深夜的慰藉。
「没想到————你会熟悉这种地方。」
李言看着沈心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丶几乎泛着光晕的侧脸,说道。
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沈心笑了笑,眼眸在灯光下像含着一汪清澈的丶流动的水:「又不是天天活在米其林星级和私人会所里。
有时候剧组加班晚了,或者一个人懒得开火,就会绕过来吃一碗。
他家的馄饨是老板每天现擀皮现包的,肉馅也新鲜,汤底是真正用猪大骨和老母鸡熬了好几个小时的,喝完不会口渴。
比很多大饭店里华而不实的汤羹都舒服。」
她说话间,老板娘已经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碗走了过来。
清亮的汤底里,漂浮着翠绿的葱花丶几丝嫩黄的蛋皮和深色的紫菜,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小小的馄饨皮薄如蝉翼,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粉嫩饱满的肉馅,像一个个精致的水中精灵。
生煎包则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带着焦香的斑点,上面撒着细密的黑芝麻和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增。
沈心拿起一个小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很自然地递到李言嘴边:「来,先喝口汤,暖暖。」
李言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种被喂食的亲昵举动,在他成年后丶尤其是功成名就后的记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迟疑了大约一秒,看着沈心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无比真诚和温柔的眼睛,还是微微倾身,张口接了过去。
汤水温度恰到好处,清醇鲜香,一股暖流瞬间从食道滑入胃里,有效地驱散了不少酒后的寒意和那股莫名的空虚。
「怎麽样?」沈心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女孩。
「好喝。」李言点点头,这次是自己拿起了勺子,又舀了一个馄饨送入口中。
馄饨小巧玲珑,入口顺滑,肉馅鲜嫩弹牙,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
这种简单食物所带来的丶直抵肠胃的治愈力量,与他几个小时前在宴会厅里品尝的那些摆盘如艺术品丶需要反覆揣摩厨师意图的法式大餐,形成了奇妙而深刻的呼应。
沈心自己也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即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也保持着一种固有的优雅。
她小心地不让汤汁溅出,用纸巾轻轻擦拭嘴角,偶尔抬头看李言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和一种深藏的丶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仿佛在说:「看,我知道你需要什麽。」
吃完这顿简单却无比舒坦的宵夜,身体彻底暖和过来,积累的疲惫感也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回到车上,李言系好安全带,几乎在车子平稳启动的瞬间,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沈心将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车内依旧回荡着那低缓迷人的爵士乐,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将他轻轻包裹。
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小区。
沈心的公寓在中间楼层,视野极佳。
进门是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铺设着厚厚柔软地毯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