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后的失落
外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带着疲惫的泡沫和五光十色的残影,缓缓退去。
华尔道夫宴会厅内,那无数水晶棱镜组成的大型吊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璀璨着,将空旷厅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晃眼,却也照出了盛宴后的狼藉。
空气中,顶级香槟的果酸气息丶名贵香水尾调的馥郁丶雪茄的醇厚烟霭,以及某种名为「成功」的丶无形却炽热的气场,混杂成一种甜腻而令人眩晕的味道,固执地不肯散去。
李言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窗外,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光廊依旧辉煌,那些由钢铁丶玻璃和灯光构成的丶
冰冷而精确的线条,在他微醺的丶带着血丝的眼中,扭曲丶变形,最终融成一片燃烧的丶跳跃的丶虚幻的黄金海洋。
它们仿佛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在他血管里温热而有力地奔流。
数倍的投资回报,行业大佬们拍着他肩膀时毫不吝啬的称赞,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丶谨慎递上名片的面孔,如今主动凑过来,带着热切笑容交换联系方式————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坚实的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成就感。就在半小时前,他和张禹,还有几个核心项目的成员,在隔壁那间私密性极佳的雪茄廊里,又开了一瓶麦卡伦25年。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张禹兴奋地规划着名下一期基金的规模与投向,声音因激动和烟雾的熏呛而显得沙哑,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野心。
李言附和着,分析着,思路清晰,言辞精准,赢得一片赞同。
但,就在那意气风发的烟雾缭绕之中,在他胸腔被成就感和酒精烘得滚烫之时,内心深处,那沸腾的喜悦边缘,却悄然渗出一丝凉意,一种难以名状的丶高处不胜寒的空旷与孤独。
仿佛站得越高,身边能真正触碰到的丶有温度的东西就越少。
那些笑脸丶那些恭维丶那些合作意向,有多少是冲着他「李言」这个人,又有多少是冲着他身后代表着的惊人回报和资本力量?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婉拒了张禹「再转一场,叫上几个朋友,彻底放松一下」的提议,也忽略了手机里接连震动的丶几条来自不同号码丶带着明显暖昧暗示的邀约信息。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更甚的喧嚣和更刻意的奉承。
他需要的是————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沈心温和柔润的声音,背景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显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方,远离了刚才的喧闹。
「结束了。有点累。」李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疲惫和依赖,像卸下了所有伪装。
「位置发我。」沈心没有多问一句「怎麽了」或者「要不要紧」,她的回应永远是这样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二十分钟后,李言在那家隐秘雪茄廊所在的丶有着厚重历史感建筑的后门,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丶线条流畅沉稳的黑色奥迪a8l。
它像一头安静的黑色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沈心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白皙柔和的脸庞。
她似乎刚卸了妆,素面朝天,反而更添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线条优美的颈边,平添几分慵懒。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着怀,里面是一件同色系的丝质吊带裙,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丶令人彻底放松的温柔气息,与几个小时前宴会厅里那个妆容精致丶长袖善舞的制片人判若两人。
李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淡淡的丶好闻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混合的馨香立刻包裹了他,是某种白花香调和着奶香的温柔味道,与外间残留的丶辛辣的雪茄菸气和甜腻酒气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喝了不少?」沈心侧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有丝毫责备。
她很自然地伸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略显发烫的额角,将他额前一丝不羁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像带有某种魔力,让李言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他几乎能听到那根弦放松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还好。量控制住了。」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深深陷入其中,闭上眼,感受着车内恰到好处的暖意和静谧,「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难得地吐露了真实情绪,尽管依旧含糊。
沈心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追问「为什麽空落落」。
她只是熟练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午夜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
车内播放着低回的爵士乐,一个沙哑的女声慵懒地吟唱着关于爱情和失去的旋律,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沉默。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开着车,在城市的脉络里从容地穿行,仿佛目的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共处的丶与外界隔绝的移动时光。
车子最终在一条远离主干道的小街边停下。
这里与刚刚告别的那个流光溢彩丶寸土寸金的世界判若两地。
街面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叶片在初冬的夜风中沙沙作响,落下斑驳的残影。
几家小小的丶有着可爱橱窗的咖啡馆和独立书店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
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角,投下一圈温暖而昏黄的光晕,像舞台的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