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凤栖宫,盛夏。
今夜,一同往日,不过是长盛宫中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夜晚。白日里烈日炎炱,晚上,就连风都是热的,暑气蒸腾,知了扯着嗓子嘹歌。
皇后北宫雁华早早地用过了晚膳,拆了发饰、卸了妆面,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倚在美人榻上看画本子消遣。下午的时候,皇帝遣了身边的小内侍过来传话,说今儿有要紧事,就不过来用晚膳了,晚上还是照例要过来就寝的。
等到戌时,皇帝没来。北宫皇后看话本子看得眼睛发酸,揉了揉眼睛,由宫女们服侍着起来饮了一杯酸梅饮,派人去问策殿那边打听消息。回来的小内侍说,问策殿那边还是灯火通明,想来还有政事没有议完。北宫皇后百无聊赖,便又躺下看起了话本子打发时间。
到了亥时,皇帝还没来。北宫皇后有些困乏,上下眼皮打了会架,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北宫皇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一双莲藕般的膀子露了一段在外边,白的人晃眼。李佳坐在凤栖宫外的梧桐树上,看得眼花缭乱。
过了一会,只见宫门口突然灯火交杂,传来人头攒动之声。不一会,声音又变小了。年轻的帝王,未带随从,从宫门口,一路小跑,向皇后寝殿跑去,留下年迈的内侍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赶。
皇帝跑到殿门口,停住,理了理衣冠,似是怕惊了皇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殿内的宫女看见,忙要朝他跪拜,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美人榻旁。
皇后睡得香甜,墨黑的长发披散着,散落在脖子和胸前,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是在做着什么美梦。天气正值酷暑,凤栖宫里虽然摆着冰盆,皇后脖子上却还是沁出香汗,纱制的寝衣微微敞开,隐隐可见内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皇帝不禁握住她的手,就这样呆呆地望着。
年迈的内侍终于是追了上来,前脚刚进了内殿,便被年轻的皇帝一个眼刀赶了出去。他躬身“哎”了一声,顺手驱赶了皇后身边服侍的宫女,合上殿门退了出去,只留下年轻的帝后二人。
李佳在树上,透过月窗,看到如此场景,也不由地在心中赞叹一声:“般配!”
突然,李佳觉得坐着的树枝微微晃了晃,接着身边传来灼人的体温。她转头看去,是云庭之。李佳喜出望外,正要与他说话,见云庭之做了个嘘声的表情,拿手指了指月窗内的帝后,要她去看。李佳转头看去。
屋外热浪袭人,不一会便叫人汗流浃背。北宫皇后的手被年轻的帝王一直握着,不一会便觉得手心黏腻难耐,于是幽幽转醒。
“皇上何时来的,为何不命人通报一声,臣妾御前失仪了。”
皇帝更加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又向她那边挪了挪,道:“无妨,孤看窈窈睡的香甜,便想叫你多睡会。窈窈睡着的样子好看,孤,看不够。”
皇后被他臊红了脸,道:“皇上惯会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可在问策殿用了晚膳了。”
皇帝自是已经用了晚膳,只是看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有些饿了,便撒娇地道:“孤想吃皇后做的面了。”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寝衣,道:“叫嬷嬷们做给皇上吃吧。”
“不要,孤要吃皇后做的。”
北宫皇后耐不住皇帝抱着她磨来蹭去,挠来抓去,只好起身,少不得重新梳化更衣,才去了小厨房。
树上,云庭之递给李佳一包话梅味的南瓜子,两个人,将这一对永昌国最尊贵夫妻的闺房之乐,看得是津津有味。
没过多久,北宫皇后端着一碗面回来了,面汤清白,上面点缀着碧绿的葱花。还没等她放下,就被皇帝抢着端了过去,呼噜噜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窈窈做的面,汤味至鲜,御厨都比不得。”
北宫皇后依次放下一碟鹿肉,几样腌菜后,面带宠溺地望着他道:“皇上慢点吃。这汤是用虾籽做底,又放了猪油,自然鲜美。”说罢,夹了几片鹿肉,几样萝卜、黄瓜腌菜,放入皇帝的碗中。
“皇上今日看了什么折子,看得如此晚。”皇后坐下,如一般小夫妻般夜话家常。
皇帝停下筷子,眼中抑制不住兴奋、神采奕奕地道:“我今日看得是今年科考的卷子,有位叫范诤的考生,文章写的十分精彩,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当下,国库空虚,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不富裕,钱,全都流到各世家的腰包里面去了。他也在文章中提出了相应的举措。一是富民,朝廷应该顺应四时节气,大兴利农之事;鼓励商贸,广开商路。二是限制世家无限扩张。孤想,两个月后的殿试,就点他做状元,让他去丰州做个州长历练历练。”
此时的年轻帝王,如同他要点的状元一样,一腔热血,充满了治理国家的宏图壮志。
北宫皇后见他说得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只是带着娴静的笑容,耐心地聆听着,时不时往皇帝碗里夹些菜,或是添杯茶。
“那臣妾就恭喜皇上,喜得良臣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屋内的皇帝皇后,命人撤了碗筷后,也收拾着就寝了。二人在床上轻声细语地说着体己话,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地难以听清。
李佳回头看了看云庭之,他正抱着剑,靠着树干闭目调息。六年不见,当年还眉目青涩的少年,已经张开成为硬朗的青年,瘦了点,也黑了点,下颌的线条越发锋利,两鬓、下巴、脖子处留着刮过胡子的青色印记。他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佳就这样久久地望着他,仿佛时间停滞,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描画他的眉眼模样。
一只小虫飞了过来,落在他脸上,云庭之拿手拍了拍。李佳慌忙转回头去,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在长盛宫中再次重逢的场景,她的一脸骄傲和他的不可置信。
她耸了耸肩,开心地笑了。
云庭之最终只是挠了挠脸,并没有睁眼。李佳又转过头去,用手撑着脸,继续偷偷望向他,心里说道:“阿云,再见到你,真好!”
这便是李佳成为苍乌卫后的第一个任务,不惜一切代价、誓死保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北宫大渊没有亲生孙女,因此,只能从北宫一氏的旁支中另选才貌俱佳的女子,否则,如此泼天的富贵,又怎会落在旁人头上。北宫一氏五服之内的各门各户都各怀心思、郑重其事地选送了最姿色上乘的适龄女子入宫备选。
太子加冠那年的女儿节,凤栖宫中摆了春日宴,几十顶华顶宝盖的轿子经过敦柔门,抬入了凤栖宫。各位北宫堂姐妹、堂表姐妹盛装打扮,比美夸丽,各种香粉味道混杂起来,熏得褚珩进门的时候,不禁皱起眉头拿袖子捂着鼻子。
褚珩亲历了他那尊贵的父亲和母亲从貌合神离到反目成仇,因此对这门“政治婚姻”充满了反感,起初是如何都不愿意来的,耐不住母亲三催四请,又哭着指责他的不孝之过,不得已之下,只得乘着轿辇过来。
凤栖宫中,团花似锦,美人如画。庭院中摆满了牡丹花,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争奇斗艳,北宫姐妹们,三三俩俩地聚着观赏。其中,属北宫流萤气势最盛。她是北宫大渊亲弟弟的嫡孙女儿,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儿,地位比起其他姐妹自是不同,一进凤栖宫,便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自居起来。她独坐在庭院最中央的石桌旁,身边环立着七八个侍从,别的姐妹见她趾高气扬,只敢偷偷指指点点,不敢上前搭话。
这时,身着太子常服的褚珩大步流星的走进庭院,众女子看见他,纷纷屈身行礼,褚珩挥了挥手,免了她们的礼。其他人只敢在远处偷偷地瞄他,只有北宫流萤,从凳子上起来,贴了过去,拦住褚珩的去路,叫了一声:“珩表哥。”
褚珩看了眼她,她穿着揉蓝衫子退红裙,外面罩着一件杏色彩绘描金的褙子,发式繁复,头面精致,均是京城当下时兴的样子。褚珩心道,确实是个美人,原来这就是外祖和母亲为自己挑选的好表妹、太子妃、未来的北宫皇后,美则美矣,可惜太沉不住气,又性格骄纵,若让她做了太子妃,自己以后,可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于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拔腿掠过她去给母亲请安。北宫流萤被当众落了面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尴尬地站在原地,恨恨地绞着帕子。
褚珩进了母亲的房间请安,少不得挨了一顿数落。他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听着。
过了一会,有宫女来庭院内传旨,殿内备了宴,请各位贵女移步进去。
宴席开始,北宫家姐妹轮番进献了才艺,褚珩只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吃着酒。宴席进行到一半,有内侍抬了一盆粉蓝色、灵气通透的牡丹进来,道:皇后娘娘,这是今年大丞府中培育出的最好的一株牡丹,特意送入宫中,请娘娘和各位贵女玩赏。”
北宫婧笑着望向褚珩道:“珩儿,你外祖有心了。”又向众人道:“大家也一起品鉴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