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也看见,陈喃木然的神情。
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亲奶奶去世了,这孩子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还能怎样说?
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人情味儿。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陈立新夫妇面上也不好看。生了个残疾,本来面上就挂不住,更别提这孩子还怪里怪气的,处处不如人。
夫妻俩憋着一口气,强忍到晚上。
等到人群散去大半,张秀云一巴掌狠狠的扇到陈喃脸上。
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扇的直接身形一歪,一头撞在了桌脚上。
“没良心的东西,养你这么些年算是白养了,你奶死了都不晓得哭,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老子当年就不该生,还是个哑巴,凭白浪费钱。
光骂还不解气,见陈喃还捂着头趴在地上,她气不过又抬脚踢了过去。
“妈的,晦气!跪好!我还不信打这一下还给你打出问题了。”
陈喃抖了抖,随后松开捂头的手,动作迟缓的从地上爬起,两手撑地,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一点一点的挪跪回蒲团上。
“跪好了,明天出殡要是还是这个死样子,你就给老子等着!老子不收拾你才是怪事!”
张秀云撂下狠话就匆匆离开了,她接下来还要去准备明天的出殡,时间紧的厉害,一点儿也不容放松。
陈喃在原地跪着,一直跪倒两腿冰凉,大腿以下活生生的失去了知觉,陈喃的腿稍微动一动就是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小腿肚使劲儿掐一把隔上十几秒才能感到迟来的钝痛。
在这个家庭里,顺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陈喃害怕疼痛,所以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只要表现的顺从就能安然无恙。
他们是畸形的一家,但只要都适应了这套规则,不多说不多做,他们其实也能勉强做到相安无事。
陈喃用她在学校里学到的少有的知识这样为自己的家庭下定义。
三个陌生人被迫组成了一个家庭。
陈父陈母先一步结合,相比陈喃,这两人明显对彼此更为了解,所以在面对陈喃这个新来的时,他们表现出一种默契的排外。
他们之间总是沉默居多,吵架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这几年,经济不景气,陈父工作不稳定,陈母因为怀孕丢了厂里的工作,两人常常争吵,最后大多是陈父妥协让步,而这种争吵在陈喃出生后爆发到了高潮。
原本过去还能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吃顿饭的人现在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而这一回谁也不肯让步。
吵架的原因多种多样,左右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吵到最后总还是绕回一点上。
“要不是你,我能生出个残废?”
而这一次,吵架依旧激烈,从凌晨一直吵到快天亮。
陈喃两手环在膝前,抵门而坐,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他们口中轮番提起,每一次提起都像嘴上沾了火星似的,飞快糊弄过去,带着浓浓的嫌憎厌弃。
她心中隐隐作痛,但她并不能理解这种疼痛从何而来,这些话她早已习以为常,再听多少次心上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可没由来的,陈喃感到一种沉闷,房间里的黑暗潜藏了最可怕的力量,几乎能将她吞噬,陈喃抱紧了自己,不去看身边的黑影。
等到窗外天色稍亮了,陈喃就从门口转移到了窗台,她用窗帘将自己裹了进去,两手扒拉着窗框,下巴就靠在手背上。
看着窗外渐明,她又感到欣喜。
“她看风看云看落叶,看清晨第一缕曙光从遥远的东方升起,跨越苍山云海,远景森林,她追寻的抬眸望向远方,那缕曙光就此破晓,直直的映入她的眼中。
那时她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
陈喃或早或晚,或晴或雨,总有一个时候是在等待着的,等待是她的宿命,她要为这宿命时刻准备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也未曾期待过什么,她的未来似乎就这样了,一眼望得见头的地方就是她的人生尽头。
她只想,再多看看这山这水,看昨日夜里又落了黄叶几许,池子里的水深了还是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