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有爹爹陪着,李秋水睡得很沉很香甜。
反倒是初为人父的李沉舟睡不安稳,担心身旁的小崽子再度发烧,时常探测儿子额头的温度,幸好一夜平安无碍。
然而小娃娃烧得通红的双颊、布满红疹的柔嫩肌肤、伴着清甜奶香的均匀呼吸……,关于儿子的所有一切皆在李沉舟心的心田烙下深深的印记。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摇落眼前花。
“父爱”开始一点点变质,称霸武林、傲岸不羁的李大帮主从此多了一桩不可告人的隐秘。
父子俩连续三夜同榻而眠,直到李秋水彻底康复。
小秋水暗中留意,爹爹每晚睡前都会取出匣中银牌往西南方向拜三拜。
他没有出声惊动,而是期盼李沉舟赶紧上床。
讲不清是为什么,他喜欢依偎着爹爹宽阔紧致的胸膛或是枕着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入睡,感觉特别踏实、特别有安全感;更喜欢爹爹身上因每日习武练拳而混杂着淡淡汗味的成熟男人的气息。
童年的李秋水认为,那是“父亲”的味道。
老长一段时期内,他曾经疯狂迷恋那份特殊的味道。
一晃十三年过去,这间卧房的布置竟没有半分改变。
入目便是当年那张父子共眠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床架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木板上镶嵌的螺钿微微磨损褪色,半透明的藕荷色茜纱帐幔分两边由银钩高高挑起,账内的床褥、锦被仍是从前的老旧式样和花色。
光阴荏苒,物是人非。
彼时年少懵懂,受了种种假象的蒙蔽。
李秋水甩了甩脑袋,似要摆脱前尘纷扰,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铜匣摆放的具体位置。
他凭借记忆毫不费劲找到那只铜匣,“咔哒”一声,匣盖的卡扣机关弹开,刹那之间他别过脸闭上了双目。
假使猜得没错……
李秋水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才转头慢慢睁眼,一块锁状银牌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内衬上,它表面覆盖一层浅浅的氧化痕迹,带着岁月沉淀的模糊微光和银器独有的冷冽。
果然是——长命锁。
他小心翼翼地双手将银锁取出察看,它正面錾刻“长命富贵”四个楷书大字,周围衬着繁复精巧的蝙蝠祥云纹样;反面雕镂一朵四面张开的菱形花瓣,边缘的弧度流畅自然,花朵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篆体阳文“萧”,笔画的转折、线条的粗细以及篆刻的手法与长歌剑柄上的一模一样。
浣花萧家!
李秋水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碰到那柄自到手后从不离身的宝剑 ,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在剑柄凸起的 “萧” 字上来回摩挲。
菱花图案底下还刻着一行细小的阴文,他把长命锁凑到眼下仔细辨认,两片丰盈红润的漂亮薄唇轻轻翕动,“庚午、辛巳、壬午……癸卯。”
读着读着他的音量越来越低而心跳越来越快,这熟悉的时辰,不正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么?
证据确凿,他就是萧家三公子——
萧秋水。
蜀中风俗通常由外祖母为新生儿提前定制长命锁,等外孙满月时在父母的见证下亲自挂其胸前,祈愿婴孩无病无灾平安成长。
怪不得李沉舟说这是保佑他健康平安的东西,银锁凝聚着萧家长辈的祝福期许,庇佑了他整整十八年。
他却认贼作父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