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眼深处的那双巨目,在彻底睁开的刹那,夺走了深海所有的光。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至少不是人间能理解的“生物”。瞳孔里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旋转的、吞噬一切的漩涡。漩涡深处流淌着破碎的星辰,坍缩的星河,以及亿万年来被它吞噬的修士们最后的残念。那些残念在漩涡里哀嚎,挣扎,却永远无法逃离,只能化作蜉蝣瞳孔里一闪即逝的星光。
天道蜉蝣。
它的身躯盘踞在登天之路的入口,像一条衔尾而眠的巨蛇,又像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每一片鳞甲都有山峦大小,上面镌刻着天然的道纹——不是修士参悟的那种,是天地初开时,大道本身留下的烙印。鳞隙间渗出粘稠的黑色雾气,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消化”,变成虚无。
蜉蝣只是睁眼,整片归墟就开始崩溃。
空间像脆弱的琉璃一样碎裂,裂缝中涌出混沌的乱流。那些被温不言强行定住的、悬浮了三百年的修士骸骨,此刻纷纷坠落,在蜉蝣的威压中化作齑粉。连声音都被吞噬了,死寂笼罩一切,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那是生命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恐惧。
梦生站在崩塌的边缘,红衣在蜉蝣睁眼带起的飓风中猎猎作响。她的丹田已经彻底碎裂,灵力如决堤般外泄,在身周形成淡金色的光晕,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可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三百年前站在云梦泽山门前,面对万千魔修时那样。
“以我梦生之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死寂,清晰地响彻深海,“唤东海之灵,镇归墟之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
血珠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凝成九枚古老的符文。每一枚都复杂得令人目眩,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云梦泽最高深的封印术,“九魂镇魔印”,三百年前她用这招封住了东川禁地,代价是折损三百年修为。
符文旋转着飞向蜉蝣的双眼。
蜉蝣第一次有了反应。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那双漩涡般的瞳孔“注视”着渺小如尘埃的红衣女子。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的、如同人类看着脚下蚂蚁的平静。然后它轻轻眨了眨眼。
只是眨眼。
九枚镇魔印在距离瞳孔还有百丈时,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像烛火被狂风扑灭,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应晚踉跄后退,口中溢出更多鲜血。可她的眼神反而更亮了,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豁出一切的决绝。
“不够是吗?”她笑了,笑容惨淡却骄傲,“那就再加点——”
她双手结印,这一次结的不是封印术,而是某种更禁忌的、连三百年前的她都不敢轻易动用的法诀。每结一个印,她的身形就透明一分,长发从发梢开始化作光点飘散,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即将碎裂的瓷器。
“前辈!”孟夜嘶声大喊。
他想冲过去,可手中的橙红珠子忽然剧烈震动。云逐遥残存的意识在珠子里苏醒,化作微弱的意念传入他脑海:“别过去……她在燃烧魂魄……那是‘献祭道’……”
献祭道。
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向天地借取力量的禁忌之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直到施术者的魂魄、记忆、存在本身全部燃烧殆尽,化作纯粹的道则之力。
梦生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她的耳畔响起三百年前的潮声,看见云梦泽的桃花开了又谢,看见温不言在月下抚琴,看见那些叫她“掌教”的年轻面孔——他们都死了,死在封印蜉蝣的那场大战里,死在她眼前。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最后一个印结成。
她的身形彻底透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色虚影。虚影抬起头,望向蜉蝣那双漠然的巨目,然后张开双臂——
“云梦泽第七十二代掌教梦生,以魂为祭,唤东海龙魂,镇此魔障!”
归墟之眼最深处,响起了龙吟。
不是真实的龙,是这片东海积攒了千万年的“意”——是沉船的悲鸣,是渔歌的欢欣,是潮起潮落的呼吸,是所有生于斯、死于斯的生灵留下的印记。此刻这些印记被应晚的魂魄点燃,汇聚成一道横贯深海的虚影。
龙影夭矫,鳞爪飞扬。
它扑向蜉蝣,虚影与实体碰撞的刹那,爆发出的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法则层面的震荡。海水被排空,形成直径千丈的真空球体,球体内连时间都开始紊乱——有些区域海水倒流,有些区域骸骨重组,有些区域甚至浮现出三百年前的幻影。
蜉蝣终于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不是攻击,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认真打量这只敢于挑衅它的“虫子”。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孟夜“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道种赋予的感知。蜉蝣的嘴里不是咽喉,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漩涡里流淌着破碎的“道”。那是被它吞噬的修士们毕生参悟的法则,此刻混杂在一起,扭曲,变质,化作最纯粹、最暴戾的毁灭之力。
龙影在毁灭之力的冲刷下寸寸碎裂。
梦生的虚影也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可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像终于卸下了背负三百年的重担。
“孟夜……”她最后的声音飘进少年耳中,“记住……道种不是武器……是钥匙……开门的钥匙……”
话音未尽,虚影彻底消散。
红衣,白发,三百年的执念,化作漫天光雨,洒向深海的每一个角落。光雨所过之处,崩塌暂缓,裂缝弥合,连蜉蝣的动作都迟缓了一瞬——她用最后的存在,为后来者争取了三息时间。
只有三息。
孟夜怔怔地站在原地,掌心那颗橙红珠子里,云逐遥的残念发出无声的悲鸣。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根本流不出来——极致的悲伤会冻结一切,包括眼泪。
头顶传来锁链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