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打更的时候,下起了雪,越来越大,叶长枫和小盒子坐在望江楼的顶层,要了一屉点心一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胡说八道。
叶长枫眯着眼睛打量着长安城里的点点灯火,还有远处明灭的烟花,“真美。”
除夕之夜宫殿里也是灯火通明,但是叶长枫不愿意回去。
市井楼阁之间的万家灯火,才是他真正向往的地方。
...
从初一到十五都不用上朝,叶长枫终于得空,初一那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才好。
叶长枫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盘算着去哪儿耍,直到小盒子进来帮他更衣的时候他还没想好。
昨天晚上叶长枫疯到了很晚才骑着墙头溜了回来,险些被守夜的侍卫当成刺客一刀结果了——误会澄清之后一众侍卫吓得腿软,叶长枫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心情大好给众人一人赏了个红包,就连年过花甲的侍卫长也有。
“你说今天去哪儿溜达比较好。”玩物丧志的叶长枫问小盒子。
小盒子莞尔,“今日初一,街上大小店铺都不开张,陛下除非单是看风景去,不然出去了也不热闹。”
叶长枫撇撇嘴,既然小盒子如此说了,他也别给人家找麻烦,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种蘑菇算了。
叶长枫难得想清静清静,奈何大年初一的早上偏偏有人来坏他的好事。
用早膳的时候外殿的宫女来报,说司天台的林掌事求见。叶长枫转了转眼珠,这掌事不回家过年的么,新年第一天还如此勤勤恳恳找万岁爷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叶长枫吩咐了一句,又让侍从把桌上没有用完的早膳撤了。
林掌事是为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山羊胡子黑中长了不少白,身子骨硬朗,走起路来呼呼生风,叶长枫咋舌,这老先生怕不是到了九十岁还能撑着拐杖跳高高。
叶长枫一直觉得司天台的人都像路远川那样飘飘忽忽不接地气,没想到这个林掌事一脸正儿八经,比他们的头头路远川接地气多了。
“微臣叩见陛下。”林掌事没有客套话,一套流程过后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爱卿有事么。”叶长枫问道。
林掌事不答,反倒问了叶长枫一个问题,“陛下可看了三天前路掌使送来的鉴天折?”
鉴天折,就是路远川夜观星象看出了什么猫腻,然后写在折子上请叶长枫过目的工作报告,五天一份。
“…”叶长枫脸上有点挂不住,“忘了。”
“那宫里近些日子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传言,陛下可曾听说?”
“…没有。”
“如此甚好,”林掌事松了一口气,又恭恭敬敬施了个礼,“那都不过是宫里下人之间流传的胡话,有辱圣上威名,路掌使占星还未断明一二,那些不懂规矩的东西便说三道四——陛下没有听说便好,若是听到了也请息怒。微臣已经同户部刑部打过招呼彻查此事,发现造谣者必定严惩不贷。”
老头口若悬河铺垫了一大堆,叶长枫还是不知道他到底说的是哪门子的流言蜚语。于是他问道,“林掌事说的,是什么传闻?你且放心,朕不会把气撒在司天台身上,你说便是。”
“这…”林掌事满脸纠结,又跪下朝叶长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道,“如今百官下人们都有流传,说陛下并非先皇龙子,而是已故硕亲王李彦与叶贵妃…”
香艳的内宫秘事倒是其次,叶长枫即位以来一直受人非议,勾心斗角熬掉了大半条命,若再扣顶得位不正的大帽子,真是要将他往死里逼。
话说至此林掌事住了声,又欲跪下朝叶长枫磕头谢罪,却被叶长枫拦下了。
“旁人说的闲话,你向朕赔罪做什么。”叶长枫轻轻笑了笑。
“您且先回去安安心心过您的年,把路远川给朕叫过来。”他沉默了许久又道,“…若是临川侯杨远翎也在他府上,一并都叫来,和禁军打声招呼,他的进宫文书免了。”
待林掌事退下之后,叶长枫攥紧的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把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摇摇晃晃。
他的心里蓦地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如果他娘还在,叶长枫很想立刻马上找她问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在她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怀着身孕逃离长安,走得那么决绝,一颗心却留在了皇城里。
李贤送来的扳指被她当成护身符,让儿子从小揣到大,磕了碰了便大发脾气。叶长枫没少当过娘亲的出气筒,却总是稀里糊涂,从不清楚为何她会如此生气。
长大他才逐渐明白,余情未了的后劲原来这么大。
专情的人往往多情,而多情又会被编排成滥情,成为茶余饭后的桃色谈资。母亲生前那些理不清的纷纷扰扰如同欠下的债,化作流言蜚语通通砸到了叶长枫的脑袋上。
至于为什么找杨远翎过来的理由,叶长枫也说不清楚。
当年知道他母亲陈芝麻烂谷子破事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杨文仲已经被送去归了西,除了叶家家里人,也就只剩下一个杨远翎了。
叶长枫实在没有把握,自己的事情,杨远翎又能知道多少。
所以他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