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琼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你说什么呢?什么抛下不抛下的,我听不懂。”
秦玉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师弟,别再瞒着我了,好吗?”
方琼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师姐,我没有瞒你,只是你睡得久了一些,我怕你醒来会饿,就想着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秦玉摇摇头,抱住他,轻声道:“师弟,我知道你替我挡了一劫,欠了焚寂剑主的因果……”
方琼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开她的怀抱,却被秦玉抱得更紧。
秦玉道:“你睡一觉吧,睡一觉师姐就回来了。”
方琼瞳孔猛缩,师姐知道了……师姐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被秦玉点了睡穴。
秦玉轻轻将他放平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柔声道:“睡吧,师弟,等你醒来的时候,师姐一定在你身边。”
方琼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昏睡之前,他只看见秦玉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秦玉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师弟,师姐会回来的,师姐只是去……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她起身往门外走去,路过门外小院里的桃花树时,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轻声道:“竹溪,我好像……又要去赴你的约了,师姐今天一定给你带回来桃花酿。”
秦玉一步一步向山崖走去,衣袂飘飘,发丝随风飞舞。她凝视着云海,幻象中的竹溪、楚云、方琼、萧望之等人向她走来。竹溪在逗她,楚云在笑,方琼在望她,师父依旧温和如玉。
秦玉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幻象消失,她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秦玉只看见师父依旧对她温柔地笑着,嘴唇动着:“阿玉,你有什么可愧疚的?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便是你,你从未让为师失望过。”
秦玉眼角划过一滴泪,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师父我要去杀了谢沉,为你报仇雪恨,你会不会怪我?”
可惜萧望之已死,眼前的镜像不过是她召唤出来的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教她如何走下一步了,她不明白为何最后会变成互相残杀,“师父,你以前说过有舍才有得,如今我舍其一,救其一,可好?”
回答她的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
秦玉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如今师父你都不在了,又怎会回应我呢。”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决绝:“师父,您放心吧,阿玉从未让您失望过,您在天之灵好好看着,阿玉定会为您讨回公道。”
“此番一去,再无回头路。”秦玉轻声呢喃,抬脚向悬崖走去。
呼风而过,云近天高,片刻,便只身在乾元山上。
她抬眸望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躺着一具尸骸,台阶尽头处,那熟悉的蓝衣身影正负手而立。
谢沉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盛满了笑意,“师妹,终于舍得来见我了?”
“你还配做我师兄?不配的。”秦玉平静道:“你欠太多人了,哪怕是死也还不清了。”
谢沉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哦?是吗?师妹,你向来是个懂事的,怎么如今也学会说气话了?”
“气话?”秦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你欠下的债,拿什么来还?”
谢沉轻笑一声,眸底晦暗不明,声音却平静:“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为了师傅,为了方琼他们,也为了仙渺峰的弟子,所以我没有想过要逃,只是想死前和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秦玉盯着他,眼神充满了厌恶和痛苦:“聊你如何残害同门?还是聊你如何欺骗我?又或者是聊你如何谋划这一切的?”
谢沉听着她一句一句控诉自己,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玉死死盯着他,眼前这位守礼的师兄,怎么会和邪修同流合污呢?她一开始是不愿相信的,可事实却是如此,在她死后的几百年里,师父、师叔都死了,还有那五十个弟子,他们又有什么错?错在帮方琼吗?可谢沉也有错吗?因为一个亲人错害死满门,他和方琼的家人恩怨这辈子理不清,他们没办法恨谁,要恨谁呢?双方都有错,恨萧望之这个救命人吗?可为什么杀了他,还要折磨他呢?
谢沉抬头望天,眼底一片悲凉:“是啊,有什么好聊的呢?聊了又如何?你的师兄还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你还是那个被蒙骗的傻子。”
是啊,都是傻子,秦玉惨然一笑,她不明白,他们都不明白,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谢沉怎么忍心呢?那些年他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捉妖除魔,一起降妖伏魔,怎么忍心呢?
秦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以往的事都如针扎,让人忘不掉,不想记,人薄身成冰,天明旧人魂不在。
“够了!”秦玉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猩红,她死死地盯着谢沉,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杀死的那些人,他们也有亲人,也有朋友,也有在乎他们的人!”
“我后悔过的,后悔杀了他们,后悔看见他们亲人上山收尸,立坟墓,但是带不走,我也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谢沉每走一步就废三成修为,金丹也有碎裂的痕迹,“我答应过师傅,不会和你作对,所以我不会拿剑,也不会还手,只是我恨。”
恨什么?秦玉不清楚,她恨谢沉吗?她不知道。她恨的是这天道,恨谢沉的家人,恨他的叔叔,恨那些邪修,可是谢沉有什么错呢?他只想为家人报仇,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他错在滥杀无辜,秦玉伸手紧紧攥住心口处,疼痛感蔓延全身。
恨……恨这天道不公,恨这命运弄人,恨这世道不仁!谢沉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弱一分,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灿烂,“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命运弄人。”
从前他恨萧望之偏心,明明都是徒弟,为何对秦玉纵容,对方琼那么温柔,偏偏到他这里不是闭关就是练剑,要么严厉到罚跪,五岁时就要记清楚所有宗门长辈的名字,还要四处送请帖,没有玩乐时间,是不是因为失手害死方琼父母,所以心里怨念他,想折磨他,特地抱回来侮辱。
到今天,他才明白,对秦玉纵容是因为她喜自由,对方琼温柔是因为愧疚,对他严厉是因为要成为下一代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