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雨一看,立刻抓住他的手,为防胡杨一事再重演,她几乎是反手扣住方逢霖,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也已握上霜练。
她唤道:“君上?”
方逢霖脚步一动,摇了摇头,清醒过来,呼吸粗重:“我没事。”
花夜雨反扣的手松了几分,扶着他坐到桌边,此刻也顾不上犹疑,直接了当道:“我看看伤。”
说完伸手便要剥开他的外衣,方逢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没事。”
“你看起来有事。”花夜雨不由分说,手上劲力不减,话音刚落便将他最外层的衣服剥开。
方逢霖朝门口的方向遥遥一望:“我是担心你兄长和四郎突然回来,万一误会就不好了。”
花夜雨道:“你什么时候顾忌他们了?”
方逢霖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花夜雨又道:“行得正坐得直,只是检查伤口,他们要是误会是他们无理取闹,有伤口却不让人检查,可就是你在无理取闹了。”
方逢霖眼前一晃,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两人还在人间时,他聆听她“一本正经”的教诲的时候。
不论是正道还是诡辩,只要是她说的,他总是听的。
他默默地放下阻拦的手,任由她将胸前的衣物剥开,露出伤口。
花夜雨动作甚快,干净利落,一块血色伤口很快便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与胡杨毕竟不同,驱灵钉并没有在他身体上戳出一个血流不止的血洞,只是皮肤周围血块凝结,红得发紫发黑,钉帽上缠绕着几分鬼气,压制着钉中灵力。
“疼吗?”
问出口却又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按照此人的性子,他一定会答“不疼。”
方逢霖低眼看向她紧皱的眉头,一股说不出的酥麻舒爽又席卷了全身,声音既轻盈又缱绻。
“有点疼。”
花夜雨心下一酸,抬眼却见他一副毫不感到疼痛的神情,怨道:“疼还笑得出来!”
她仔细看了看那红紫的血痕,发现它并非只有单独的一块,而更像是冰山一角……
按理来说,成鬼之后只有致命伤才会留在灵体上,可方逢霖胸前却有一大块青色瘀斑。
出于好奇,花夜雨趁机抓住衣襟,用力往旁一扯。
占据了半个胸膛的陈年青斑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
像是忽然撞起了钟,花夜雨脑中铛的一声,蓦然间一片轰鸣,天地间仿佛只留空白。
方逢霖脸色一变,用外衣捂住胸口,很快又冷静下来,轻描淡写道:“陈年伤痕,看上去很狰狞,你没被吓到吧?”
“你……”花夜雨在脑中仔仔细细回想了那青痕的形状,“怎么受的伤?”
方逢霖系好腰带:“生前的伤了,不值一提。”
花夜雨追问道:“什么时候?”
方逢霖的手顿住,和她四目相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十多年前。”
“可你明明说过,生前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方逢霖点点头:“的确。不过,常鬼需渡七道堕劫才能得道成君,其中有一道便是化为厄命凡人历遍人间所有苦痛绝情。”
花夜雨反驳道:“我从未听说,任事大人的书楼典籍中也根本毫无记载。”
“你们香丘的史书,该翻新了。”方逢霖调侃后,认真听她解释:“原本鬼道是没有这一劫的,可灭鬼惨祸延续了几百年,每一代信徒都惨遭血洗,要么提心掉胆地活着,要么毫无尊严地被斩杀。”
“鬼道洞悉世间之事,此劫便应运而生,成为鬼界之主必要体会最深重的苦难和折磨,是磨练,也是赎罪。”
他耸耸肩:“十多年前那次堕劫,虽不算真正地活着,但我还是会说生前。”
花夜雨脑中的弦啪得一声断了,原本早已断绝的一切可能,此刻却在他轻描淡写的解释中重新变得合理。
难怪,难怪与他相见的第一面他便显示出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之感。
难怪,每次被他抱在怀里时,总想到当年游荡人间时的少年。
一行三人,本以为只是利来而聚,却不想原来竟都是前有纠葛之人。
他、兄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要瞒她,要她花尽了力气才肯承认。
她瞥了眼胸前青疤,嗓音分外冷静:“这伤是如何来的?”
方逢霖道:“很难看?”
花夜雨明白他在顾左右而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伤是从何而来”。
见方逢霖犹疑,她扯了凳子坐下,面对面看着他:“瞒我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