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佐助对上一双枯槁的空洞的眼,像深不见底的死井,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旗木遥,他想到从旗木遥手中摸到铃铛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也是这样的眼神,毫无生气的漆黑的眼,她就像是被推到桌沿的瓷瓶,随时都要碎掉一样,随时都要死掉一样。
旗木遥抬眼看他,摇晃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变得昏聩起来,声音和景象都像是被蒙了一层厚重的灰,她轻飘飘的,就像是处在梦境里。身体里无法抑制的疼痛破土,她原早已习惯的疼痛在撞进少年眼中呼之欲出的怜爱里彻底失控。很久都没有这么痛了,旗木遥徒劳地摇晃脑袋,最终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卸了所有的生气,倒在了惊慌失措的少年的怀里。
旗木遥很不喜欢去医院,她特殊的体质和经历也让她确实不需要去医院,疼痛和伤口对于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是不需要借助外力便能自愈的人,她本就是个死不了的人。
脑海中混乱的记忆掺杂着迷蒙的浮在空中的杂音,化成黏腻的无法摆脱的恶意,旗木遥觉得自己就要窒息,她听到仪器运作的声音,感受到冰冷的锐器刺破她的皮肤,然后凉得令她止不住颤抖的液体灌入,她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是溺水之人追寻浮木,她挣扎着睁开眼。
病床上的少女像一尾搁浅的鱼,猛一震颤着挺起了身,她的额发因出汗黏在一起,她漆黑的眼底是惊魂未定的恐惧,然后一直守在床边的少年轻轻搂过她的肩膀,少年的肩有些硌人,吐息间冷淡的皂香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温暖的温柔的,像是母亲一样。
旗木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佐助的手顺着她略毛躁的头发,他拨开黏在少女额头上的碎发,旗木遥抬眼看他,漆黑的眼被病房内的光照得亮亮的,然后少女抬起手环住少年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在了他的怀里,旗木遥在佐助的脖子上蹭了蹭,她嗅着少年身上令她安心的味道,沉沉地坠入了不再有噩梦的梦境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旗木遥转动僵硬得发胀的脖子,先入眼的是宇智波佐助和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顺着他纤细的小臂向上,少年枕着自己的胳膊熟睡着,他的头发铺开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摊打翻的墨水。
睡着的少年身上褪下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月光渗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给他镀上温柔的光,他脸颊的肉感并未完全散去,旗木遥觉得此刻的宇智波佐助可爱温顺得像一只小猫一样,于是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少年的眼猛然睁开,眸底的戾气翻涌,看人的目光像一把雪亮的刀刺过来,旗木遥无知无畏,她凑过去贴上少年的脸,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
然后宇智波佐助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她不安分的脑袋,声音里的冷意似利刃刺下:“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旗木遥?”
佐助叫了她的全名,旗木遥意识到有些大事不妙,这个一向对她过分包容的少年好像真的生气了,他以往的娇纵都让旗木遥忘了,宇智波佐助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先是一声不吭地离开木叶,再是把自己折腾到在医院里失去意识十几天,你知道自己被推进手术室里几趟吗?是不是又想一个人躲起来硬挨着?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死不了啊,旗木遥?”
少年的话语越说越急促,最后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看着坐在病床上苍白的少女,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像是风一吹便会碎掉的纸人。宇智波佐助有些害怕了,他太了解这个笨蛋,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便清楚,旗木遥是一个随时都可以去死的人。
宇智波佐助看着她,只看见一个浮在半空中的孤魂,她的身上始终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在每一次她望向他的时候,在每一次她笑起来却像在哭泣的时候,佐助的手开始颤抖,他上前很用力地将这个下一刻便要碎掉的少女抱紧,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她了。
“如果可以死掉的话,那就太好了。”
少女的声音缥缈,像一声叹息,她的吐息和脉搏都很迟缓,迟缓到宇智波佐助无法感觉到怀里的人是否还活着。
月光越发凉起来,苍白的少女已经精疲力竭,很快便又在少年的怀里睡着了,风吹起窗前的帘子,映出阳台上站了许久的银发忍者的身影。
“说起来,遥那孩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卡卡西和佐助坐在医院的屋顶上,月光撒了他们满身,卡卡西将饭团递给他边上的少年,“多少吃点吧,你要是饿坏了,遥会难过的。”
佐助从他手中接过饭团,小口地咀嚼,他望向远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遥身上流着的是永生之血,她有着让伤口或者疾病起死回生的能力。”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这种能力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孩子什么也不会说,只笨拙地笑着为每一个有求于她的人治疗。”
卡卡西抬头,他的声音很低很缓慢,佐助能感觉到他在挣扎着。
“直到她支撑不住昏死在了医院,她当时真的就像死掉了一样,甚至都没有生命体征,我从发现那孩子的璃之国附近开始查起,找到了她能力的代价,被治愈者所感受到的疼痛会成倍的返还到她的身上。”
宇智波佐助的双瞳猛然睁大,他震惊地转头对上卡卡西耷拉眼睛下藏着的痛苦,“那孩子无法结束自己的生命,所感受的疼痛便如跗骨之蛆永远没有终结的一天,她并不是不会痛,她只是一直以来都太痛了,痛到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罢了。对她来说,旁人艳羡的永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她不会死也不怕痛,所以她注定是个优秀的忍者。”
“三代大人将遥的能力封为绝密,但暗部有些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于是三代大人才决定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保护起来,进入暗部后严格遵循忍者的铁则,当一个只杀人不救人的冷血动物也许才更适合她。但或许是最近和你们在一起久了,那孩子开始无法接受自己的同伴死在她面前,这次其实是她自发的行为,没有人求她或是要求她,她就是这么做了。”
“可她明明是个打针都害怕痛的孩子啊。”
银发忍者长长地叹息,月光带着冷意,宇智波佐助浑身都开始颤抖,然后他开始急促地喘息,心悸的感觉越发剧烈,他一次一次深深地呼吸着,直到再也喘不过气,直到眼前景色彻底没入黑暗,他倒在了卡卡西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