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要动。他的眼睛依旧透过石缝的间隙,死死盯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外面的狼嚎声渐渐远去,那些荒原狼似乎也承受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选择了退却。
世界仿佛只剩下狂风呼啸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石缝内的温度还在急剧下降。谢微尘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他看向凌雪辞,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凌……”谢微尘想开口叫他,声音却嘶哑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绝望如同这漫天冰雪,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
怀中的某个东西,忽然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气息。
是那枚黑色碎片!
它依旧冰冷,但在这极致的严寒中,却仿佛被激活了某种深藏的特性,开始散逸出一缕缕难以察觉的、温润的能量。那能量透过衣物,缓缓渗入他的胸膛,护住他即将冻僵的心脉,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仅如此,那暖意似乎还与他背后那个被冰冷泥土暂时镇压的“永烬”烙印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而奇特的共鸣。烙印不再散发灼热,反而像是被这碎片散发的温润能量所中和、安抚,变得平静了许多。
谢微尘猛地一个激灵,意识清醒了一丝。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中掏出那枚碎片,紧紧握在手里。那微弱的温润感更加清晰了些,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
他看向几乎冻僵的凌雪辞,不再犹豫,艰难地挪动身体,靠了过去,然后将握着碎片的手,小心翼翼地、隔着衣物,贴在了凌雪辞冰冷的心口处。
碎片接触的刹那,凌雪辞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缕微弱的温润能量,似乎也顺着接触点,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渡了过去。
凌雪辞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似乎稍稍绵长了一丝。睫毛上的白霜,有极细微的融化迹象。
谢微尘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弹。他自己也依靠着这点微弱的暖意,对抗着无孔不入的严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
石缝外,暴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将整个荒原彻底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
谢微尘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全靠掌心那一点冰冷的温润和身边那人极其微弱的呼吸支撑着。
突然,他握着碎片的手,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轻轻覆盖住。
谢微尘猛地惊醒,抬头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依旧疲惫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冰蓝色眼眸。
凌雪辞不知何时醒了。他看着谢微尘,目光落在他握着碎片、贴在自己心口的手上,眼神极其复杂,有探究,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静默。
他没有推开谢微尘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收拢手指,将那枚碎片和谢微尘的手一起,更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两人的手同样冰冷,却通过那枚奇异的碎片,传递着某种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石缝外,风雪渐歇。
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天光,艰难地透过积雪和石缝的阻隔,渗了进来。
长夜,终于即将过去。
凌雪辞缓缓松开手,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雪小了,必须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被积雪几乎封住的石缝出口:“狼群虽退,但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而且,‘他们’……不会错过这场雪。”
谢微尘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大雪会掩盖很多痕迹,但也会让追踪变得困难。同样,对于那些追踪者来说,这场雪后,也是搜寻目标的绝佳时机。
两人艰难地扒开积雪,从石缝中钻出。
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大雪覆盖了一切,驿亭、狼尸、血迹……所有昨夜的惨烈与挣扎,都被掩埋在这片纯净的白色之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刺骨的寒风,依旧呼啸着刮过荒原。
凌雪辞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天地,又缓缓落回谢微尘脸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充满疲惫、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里。
“还能撑住吗?”他问,声音平静。
谢微尘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重重点头。
凌雪辞不再言语,转身,迈步,踏入了齐膝深的积雪之中,向着北方,艰难前行。
他的背影在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永不弯折的坚韧。
谢微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被积雪半掩的石缝,以及那片埋葬了瘦马和昨夜生死的地面。
然后,他咬紧牙关,踩着凌雪辞在雪中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风雪虽歇,前路犹长。
而那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或许早已透过这茫茫雪幕,窥见了他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