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清晨在雨歇后显得格外清润,草木挂着水珠,远山含翠。吊脚楼内,炭火余温尚存,药草气息与米粥的清香混合,氤氲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凌雪辞靠在铺着干净葛布的竹榻上,肩肋处的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过,换上了寨民提供的粗布衣物,虽不比他往日所着精致,却洗得发白,带着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味。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冰蓝眼眸睁开时,少了那份重伤下的涣散,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融。
谢微尘坐在榻边矮凳上,正将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过去。他自己的脸色也不算好,神魂与灵力的透支非一时半刻能恢复,但眼神清亮,动作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古灯静静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灯焰平稳,光华内敛。
凌雪辞接过陶碗,指尖与谢微尘的短暂相触,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又各自自然移开,某种无言的默契流淌其间,无需宣之于口,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牢。
帕莱巫祝拄着蛇头杖缓步进来,看了看两人的气色,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天地之力反哺,二位根基未损,静养些时日便可无碍。只是……”他目光落在那盏古灯上,昏黄的眼中带着敬畏与一丝忧虑,“星炬重燃,归墟定序,此乃万古未有之变局。动静太大,该知道的,想必都已知道了。”
凌雪辞放下陶碗,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京城,凌远峰。”
帕莱点头:“老朽昨夜以龟甲占卜,京畿星轨紊乱,煞气冲霄,恐有兵戈之象。凌家内部……血流恐未干。”
谢微尘心头一紧,看向凌雪辞。却见对方面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淡淡道:“他勾结司礼监、兵部,引南疆外力,行此篡逆之事,京城不乱才是怪事。”他顿了顿,看向帕莱,“巫祝可知如今京中具体情形?”
帕莱摇头:“山高路远,具体细节难以窥测。只知皇城气息晦暗,似有阴云笼罩,而凌家祖宅方向……血气甚重。”他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二位虽定乾坤于归墟,然人间风波,尚未平息。”
凌雪辞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既如此,便回去,做个了断。”
“你的伤……”谢微尘忍不住开口。
“无妨。”凌雪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因我凌家而起,亦当由我亲手终结。拖延不得。”他看向谢微尘,眼神深邃,“你……可愿随我同行?”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平等的询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选择权完全交予对方的尊重。
谢微尘几乎没有犹豫,迎上他的目光:“自然。”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散修,持灯者的身份,与凌雪辞并肩作战的经历,以及心中那份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都注定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帕莱巫祝看着二人,颔首道:“既已决定,老朽便不多留了。寨中有采药人常走的小道,可直通黑水河下游,比官道近便,亦能避开不少耳目。只是路途崎岖,二位伤势未愈,需得多加小心。”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两枚用红线系着的、刻着奇异虫鸟符文的木牌,“此乃‘同心蛊符’,并非害人之物,佩戴者于百里内可模糊感知对方安危方位,或可略尽绵力。”
凌雪辞与谢微尘接过木符,道了谢。这并非什么强大的法器,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当日午后,两人辞别苗寨,由寨中一名熟悉路径的年轻猎户引着,踏上了那条隐秘的山道。山路果然难行,藤蔓纠缠,碎石遍布,雨后更是泥泞湿滑。凌雪辞伤势未愈,行走间不免牵动伤口,速度缓慢。谢微尘始终在他身侧,或搀扶,或在他气息不稳时渡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古灯的光芒虽弱,却一直稳稳地照亮前路,驱散林间的阴寒与湿气。
猎户沉默寡言,只在关键处低声提醒。他偶尔回头,看到那气质冰冷的男子虽步履维艰,背脊却始终挺直,而身旁那持灯的青年,目光始终落在同伴身上,专注而沉静。猎户不懂那些翻天覆地的大事,只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羁绊,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行。
如此昼行夜宿,走了三四日,凌雪辞的伤势在谢微尘不眠不休的灵力温养与古灯气息浸润下,竟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虽离痊愈尚远,但已能自行运功调息,行动也无大碍。只是他依旧默许了谢微尘的靠近与扶持,甚至在某些陡峭难行处,会主动伸出手。
这一日,终于行至山道尽头,前方已是较为平坦的官道雏形,远处可见黑水河浑浊的江水。猎户指着官道方向:“沿此路往东,再行两日,便可出南荒,抵近京畿外围。”
两人谢过猎户,目送其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这才踏上官道。
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不乏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与行色匆匆的商旅。有关京城的流言蜚语,也随着这些人的口耳相传,零星飘入他们耳中。
“听说了吗?凌家那位大小姐,带着部分族人反出京城了!”
“何止!司礼监的冯公公前日夜里暴毙了!”
“京畿卫好像也换了防,气氛紧张得很……”
“怕是要变天喽……”
消息杂乱,真假难辨,但足以印证帕莱巫祝的占卜——京城已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