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老师啊？！”

“嗯。”

“那敢情好啊，祖国的花朵就靠你们培育了，不过我看你这模样，还以为是明星呢。”

何疏笑了笑，没接话。

车渐渐开到了市外，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微弱的路灯照亮了它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前边的路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无限地延长。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程忆楚接到何疏电话后就一直在等着他，见到人从车上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那边学校的安排有变动，所以提前回来了。”

程忆打开了北墓园的大门，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递给何疏。

“冷得很，围上吧。你说你，这么晚了还非得赶过来。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

何疏没接围巾，转身进了墓园。

直到看着何疏彻底隐入了墨色中，与黑夜融为一体，程忆楚才回过神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烟，含在嘴里，“砰”的一声，打火机炸出了光亮。

风卷着烟草灰，四处逃窜。

他记得第一次见何疏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晚上，那时正是冬天，正冷的时候，天色黑得早，没到七点，就暗得厉害。

他那时刚和他爸吵了架，一气之下摔了碗筷就跑了，但是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回去又舍不下这个面子，跑远了又担心有人贩子拐孩子，于是索性往墓园里面跑，他也不怕，从小在里边跑到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在里面待一晚上，先让他爸急急，等到天亮再回家。

但白天的墓园跟夜里的墓园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沿着小路走得心惊胆颤，脑子里不住地播放从小到大看过的鬼片。

就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记忆中鬼的样子愈发清晰。

程忆楚立刻拔腿就跑，谁知一个踉跄直接倒在了地上。

那“鬼”似乎觉察到了此处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往他这边移过来。

程忆楚立马屏息敛声，但是那东西靠近的速度却没有减慢，似乎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你受伤了？”

闻声，程忆楚睁开紧闭的双眼，他这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鬼”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眼睛还红肿着，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看来方才的呜咽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你被吓到了？”

男孩见他不回话，继续问道。

程忆楚闻言，连忙驳斥道：“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小心摔到了而已。”他和眼前这个男孩差不多大，他都能自己一个人到墓园来，自己要是被吓到了，还是在自己家墓园被吓到了，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男孩挑了挑眉。

程忆楚见他不信，连忙转移话题道：“刚刚你是不是再哭?我听到了。”

男孩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你既然没事，那我走了。”

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后的每一年的那天，何疏都会出现在墓园，一来二去的，也就和程忆楚认识了。

何疏出来的时候，程忆楚手里的烟刚好燃尽。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程忆楚将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笑道：“这有什么，我以为你会多待一会儿的。”

何疏摇了摇头，没回话。

“今天就在我这儿歇息吧，太晚了。”

“不必了，司机还等着我呢，有空请你吃饭。”

“那注意安全。”

“嗯。”

给了司机三倍的报酬，何疏让司机将他送到一个好调头的地方就下车了。

回到家里已经快三点了，第二天还要回学校报道，得起早点，为了多睡会儿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上床睡觉了。

风混杂着汽车喇叭声从没关紧的窗子里传来，何疏无言地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闹钟的时针正好走到数字六，按道理来说，任谁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经历着这乱七八糟的时差，一定会沉沉地进入梦乡中，休养生息。

但是此时的何疏却睡意全无。

人们都说梦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不必挂怀、不必当真。可对于被梦魇住的人来说，梦里的世界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一个虽然粗制滥造却无比真实的世界，他能反映出人内心最害怕的东西，哪怕是年岁已久，哪怕是尘灰已积，它却总有本事从一片废墟中找出最致命的那些碎片，重新拼凑，打造出一把新的剑，更锋利，更冷冽，再重新刺向你已愈的伤口，让皮肉再次翻起，形成更丑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