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孕期依萍都在忐忑,她害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像前世那样,没来得及出生就死掉。
而且不知为何,她的孕吐反应也比前世强烈太多。依萍好多年没看到这个钢铁般的男人流眼泪了,可每次李维林看到她吐得昏天暗地,就会自责地流眼泪。
最夸张的是李维林也多了呕吐的毛病,闻不得油烟,吃不下东西,甚至比依萍吐得更厉害。好几次他呕吐物里有咖啡样物体,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血液,他竟然吐血了。
1949年冬天,陆依萍和李维林的孩子出生了,刚好是腊八节那天,是一对龙凤胎。李维林看着月子里的妻子儿女,当下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一定要要避孕。
全中国解放后,依萍以为李维林会去北京,毕竟他的身份特殊她是知道的。可是他并没有,而且决定以后会长期定居香港。
就这样,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两个孩子三岁以后,依萍想要出去工作,李维林并不阻止。不过他投资建了舞厅,歌厅,餐厅等,想唱歌、跳舞、还是做厨子,全由依萍自己选。
依萍哭笑不得,最后选择继续学习深造,她考取了音乐学院,毕业后留校做了一名音乐老师。
一晃多年过去了,依萍和李维林的夜生活依旧很性、福,可她再也没有怀孕。可是她的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却一个接一个地出生。而他们这对夫妻也从黑发走到了白头,期间陆陆续续送走很多亲人。
傅文佩,陆振华,李副官,李嫂一个个相继离开了,但幸运的是他们都寿终正寝,走的没有遗憾。
依萍六十八岁这年,方瑜在医院里已是弥留之际,一群子孙围在床前,而曾经老上海的挚友却只有依萍、李维林和可云三个人。
张芷柔和杜飞没能赶来,因为这一年边、境不稳定,他们俩都被指派在首都接见某国高层,实在脱不开身。
在上海的梦萍和在台湾的何书桓、陆茹萍也没有来。
梦萍是因为劳累过度,突发心衰,那时正在医院里抢救,而书桓和茹萍那边,消息却一直不明朗。
解、放、战、争胜利前,他俩去了台湾,因为两、岸关系和身份问题等诸多原因,茹萍和书桓再未能够和过去的亲人、友人见一面,通一封信。
只是这两年管制的相对松了,李维林曾向依萍透露过他们的现状。两人刚到台湾时还是比较恩爱的,可不知为什么三年后他们的关系急剧下降。
李维林想,大概是退而求其次的爱情,终究敌不过平淡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们两人一直未能有孩子,几年后,书桓在舞厅里认识了一个歌女。听说那歌女身世凄惨,个性鲜明,又骄傲又独立,不久后书桓就跟她在一起了。
何书桓将歌女像古代妾室那样养在外面,还和她生下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
不知为何茹萍却没有跟他离婚,她也领养了一个孩子,就这样继续和书桓貌合神离地过日子。
……
病床前,依萍握着方瑜的手,两个老人红着眼,平静地面对这次死别。
“方瑜,对不起,要是雪姨当初能进监狱,你和尔豪也许不会离婚的。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肯再婚,我知道你始终忘不了他。”
这一世,依萍的遗憾除了尔杰外,就是方瑜。她很自责,因为她干预历史产生蝴蝶效应,导致方瑜婚姻破裂。
“傻瓜,这又不是你的错,当年尔豪他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帮着雪姨,才让我产生离婚的念头。况且,我早就放下他了,我不结婚不是因为对尔豪有留恋,而是因为我有儿女在身边已经很幸福了,不想多个男人来破坏这种幸福。”
自从方瑜和尔豪离婚来到香港之后,她就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未再开始新的婚姻。
尔豪在王雪琴去世后,又娶了一位妻子,听说两人婚后挺恩爱,只是一直跟书桓如萍一样怀不上孩子。而他和方瑜毕竟有两个孩子,所以不可能没有牵绊,这么多年长期都有通信,而且每年尔豪都会抽时间来香港探望孩子。
尔豪两年前就在上海因病去世了,去世前梦萍给方瑜来过信,说哥哥很希望见她一面,但被方瑜拒绝了,只让两个孩子带着孙子孙女送他最后一程。
最后,方瑜死在了依萍的怀里,她是笑着走的,很安详,很满足。
依萍七十五岁那年,可云走了,七十九岁那年梦萍也走了,依萍想,她和李维林的日子大约也不多了。
“维林,你说我们死了会去哪里?是不是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维林紧紧抱着她:“管它死后会去哪,你只要记住,我李维林生生世世只爱陆依萍一个人!”
一转眼到了公元两千年。
李维林已经八十八岁高龄,但他身体依然硬朗,依萍就不行了,虽然小他五岁多,可腿脚早就不利索了。
这天李维林像个献宝的老小孩,拿来一堆报纸,每一份报纸的头条都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上海申报馆旧址,期待履行公元两千年的约定。”
李维林说:“我在全国各地的报纸都为你登了这条。”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知道。”依萍瞬间泪目了,“公元两千年的约定,是茹萍的生日!”
李维林亲吻她的眼睛,“等你过完生日,咱们就回上海。”
依萍抱着他大哭起来,她好久没有哭得这样酣畅淋漓了。他们几个所有的恩恩怨怨跟爱恨纠葛,早都随着时间消散,如今只剩思念。
“我们把方瑜和可云也带去,你说茹萍和书桓会去吗?”
“两岸早已开放了,我想他们两个会去的。”
……
2000年5月18日上海申报馆旧址。
李维林拒绝孩子们陪伴,坚持自己推依萍来报馆,依萍手里捧着两幅遗像,是方瑜和可云。
远远的她看到报馆门口有一个年轻女孩子扶着一个白发老人,他手里也拿着照片,越走越近,她与那老人两两对望。
“依萍姐姐,六十三年了,您终于回来了!”
依萍眼泪流了下来:“你是……?”
“依萍姐姐,我是尔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