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从山顶消失的太阳,正在带走白日的余温。狼群随着延长的树影慢慢向河边移动,脚步不急不缓,眼睛紧盯着河中央大石上的人类。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五个身着短打粗布衣裳的男子,二三对立,蹲在石边。
三人中为首的光头,面露狰狞,压低的嗓音里透着烦躁:“再吵吵,哥几个都得折在这里!”
对面的中年人,佝偻着身躯:“可是,要不是那小子他爹,拉了咱们一把,咱们指不定被水冲到哪里去了……他还被推下水了,总得留着孩子。”他既不敢看秃头,也不敢看越来越近的狼群,像是要把头藏进怀里那样,将自己团起。
敞怀少年躲在中年男子身后,此时因其蜷缩露出半个头,抬眼间不小心与秃头三人对视,慌乱道:“再想想,也许有别的办法呢。”
秃头右手边的散发青年,用胳膊顶了他一下:“大哥,狼群在试水位了。”
秃头直起腰,看到为首的狼收回爪子,后退两步重新卧下,心中焦急,凶光毕露:“不丢孩子也行,你们替他们去啊。”
对面两人一阵瑟缩,膝行两步,瘫在秃头三人旁边,不再说话。
秃头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那就按之前说的办,等水流再降降,把两个孩子丢向狼群当诱饵,然后朝另一边林子里跑,找颗树爬上去,咱们这条命就算捡着了。”
然后撇了眼石头另一边,两个昏睡的小小身影:“大侠救咱们,就是不想咱们死,能活五个,总比七个都折这里强。”
几人再无二话,静静等待逃命的时刻。
出于仅存的良心,大家默契地不去看那两个孩子。
当天凌晨,忽天降大雨,附近几个村子均遭水袭。小姑娘和秃头一行人都是被男孩的爸爸捞上石头的。后遭遇顺水而来的狼群,男孩父亲拼死搏斗,杀了三两只,又将其余几只击下岩石。
他自己力竭跌倒时,腿上还咬着一匹狼,被连人带狼推下水。
两个孩子哭了一宿,加上一天没吃东西,没等天亮就昏睡过去。没成想,剩余的狼群,沿着河岸跑了回来,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小女孩在他们起争执时已经醒了,此时,趁几人不注意挪到男孩旁边,用手掩住他的嘴,将其摇醒。
男孩睁眼,见女孩带着惊恐的眼神对他耳语:“他们要丢我们去喂狼。”
男孩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抬头望了望周围的情形。他在女孩的手上写“我们先跑”。
女孩摇摇头,小声说:“我不识字。”
男孩安抚地握握她的手,小声重复:“我们先跑。”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跑的没他们快。”
男孩:“别怕,我们往下漂一段,水比他们快。一会你听我的,我们一起跳水。”
女孩着急道:“我不会游水。”
男孩:“抓紧我,我带你过去。别怕,水不深。”
女孩认真点头,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
狼群、秃头们、俩小孩共同等待水位下降。
时间像是静止了。
直到岸上传来踩到树枝的咔嚓声,打破了这虚假的静谧。
狼群起身,秃头男子疾行几步,伸手来拉两个孩子,以及男孩那句“跳”,感觉在一个瞬间发生。
女孩毫不犹豫,跟着跳下。水流托起两个孩子,却托不起成年男子。
秃头骂了句脏话,率先朝岸上跑去,剩下几人紧随其后。慌乱中,中年男子被推了一把,跌回水里,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被咬断了喉咙。
孩子们漂了几十丈,顺利抱着树根爬上岸。狼嚎声忽远忽近,他们不敢耽误。努力向山上跑,每当遇到分岔路口,男孩会使用奇怪的手势比划一下,然后坚定指向一边。
他们从没走过回头路,一路顺畅跑到一个山洞里。
男孩熟练地比划一番,用指尖点了点坑中的木头,点燃了。
洞中央有个石头堆积的火坑,上面还支着木棍架着锅。坑旁放着两个光滑的石头,正好坐着烤火。
男孩四处翻找,除了石头和柴火,没有找到其他物件。他有点抱歉地对女孩说:“食物在父亲的随身口袋里,这里没有,咱们明天出去找吃的。”
说着想到父亲多半已经没了,眼泪涌了上来。他努力让自己镇定,还没有完全安全,不能泄气,还有妹妹要照顾呢。
女孩看他悄悄用袖口擦眼泪,还要背过身去,不让自己看见,试着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叫毛丫,你叫什么呀?”
男孩清了清喉咙:“我叫施博。”
毛丫:“这是你家吗?”
施博摇摇头:“我跟父亲来的,在这儿住了几个月。昨天,父亲负伤回来,说要带我去找师姐。刚下山就遇到大雨,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毛丫又问:“那你母亲呢?”
施博更难过了:“以前,我跟母亲一起生活,从没见过父亲。外祖母总说父亲已经死了,可母亲说父亲是很厉害的人,总有一天会来接我们的。可惜直到母亲去世,也没等到父亲。”
看毛丫一脸懊恼,施博试着转移话题:“你怎么会一个人,你爹娘呢,被冲散了吗?”
毛丫声音闷闷的:“昨天突然发大水,我们被水冲到院子里,爹背起了弟弟,娘捞起了大鹅,我没能爬上屋顶,被冲下来了。只记得保住了一根树枝,醒来时已经被捡到石头上了。加上刚才这次,你已经救了我两回。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