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梢紧握着剑柄，这是她心下惶然时的的微末动作，仿佛只需将这剑牢牢攥在掌心，就可以不再彷徨。

于是她便执着剑，躬身行了标准又严肃的一个礼，姿态恭谨道，“秦梢见过常家主，许夫人。”

而后直起身，踟蹰无措间，常胤笑出声。

“不必如此端庄的。”许秋霞也笑起来，她虽是出自书香门第，性子打小却野。见到秦梢略微古板正经的模样，也不禁觉得有趣。

秦梢闻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耳尖微微发烫，道，“让您见笑了。”

常胤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仍有些僵硬的肩背，便悄悄对二人使眼色。

接收到信号，常父了然一笑，魁梧的身形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乐道，“记得赴宴就行。”

秦梢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想起曾经常胤初来的模样，那时她尚年幼却清晰地记得那张苍白的面孔，病气缠身，锦衣罩着他显得空荡荡的，用两个字形容就是‘孱弱’。

常胤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请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恰逢云游的卜真门弟子给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往西南或能觅得生机。

西南方向？西南方向不正是仙宗吗！

死马当活马医，众人仅合计一晚，就带着常胤来了仙宗，打算寻个仙宗给好生养着，养到成年无病无灾的再接回长京。

可谁知蹦出来一个秦梢，结果去了千选万选都轮不到的逍遥宗。

说来也奇，自打入了逍遥宗，少年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两个相同年纪的孩子，小秦梢每日战战兢兢为小少年蓄点灵气，那缠绵的病气也在秦梢的微薄灵力下疏散。

在逍遥宗彼此相伴，新年同秦老头放烟花，元宵和大家包甜甜的圆子吃，与师弟师妹嬉笑打闹的岁月，于记忆深处静静铺展，守着他们长成身姿挺拔的模样。

“把小少爷送逍遥宗去受苦啦！”

尽管逍遥宗从未亏待过哪位弟子，可那些少时刺耳的言语，仍如芒刺在背。

因为秦梢想象不出首富家的小少爷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却偏偏是自己一时冲动，带他来到这山沟沟里的逍遥宗。

是以她苛责自己，去照顾常胤。

时光荏苒，数载光阴好似并不够长。

秦梢手中的剑穗在风中微微颤动，将所有情绪压至心底。

常家，世家积累的家业……或许，家与宗，才是常胤的归处吧。

而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管常胤去往何方，她都会在逍遥宗，继续潜心修炼，实现她的目标。

两人并肩走着，光斑驳的洒在地上，掌中凉薄硌手的剑文，映着她的心境。

“阿胤要回长京吗？”秦梢问出口，再抬起眼时，还是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

常胤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眉眼一弯，反问道，“师姐呢，师姐想让阿胤走吗？”

她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突然回答不上来，叹口气，淳淳道，“常家是世家，你的归处本就该在长京，享世家荣光。”

常胤却忽的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日光照的人睁不开眼，少年声线发紧，“师姐错了吧，阿胤问的是，师姐你想不想让我走？”

天光从稀疏嫩绿的枝桠间漏下，碎成点点金箔，秦梢思索着怎么回答才不那么为难。

“常师兄。”身后传来师弟的声音，“掌门唤你去前殿。”

常胤应了声“知道了。”转过身同师弟去往前殿。

而后，少年走到一半，又定住了脚步，回首道，“师姐，我不走，也不愿走。”声音透过风传来，含着少年独有的清亮。

若这是一个不好让师姐回答的问题，那他会认真给出他的答案的。

突如其来的认真态度，弄得秦梢一怔，钉在原地，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常胤说完笑着冲她招招手，重新迈步，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殿宇的阴影里，月白的衣袂擦过拐角。

“我……”秦梢刚开口，便忽觉得身骨宛若粉碎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