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大门轰然打开,一线日光照亮了有些昏暗的监牢,江蕴白立刻畏惧地连滚带爬地躲远了。
“谁?”江蕴白瑟缩在墙角,看见这回进来的人是谢不尘和沈清川,更加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他满心恐惧,以为这两人要对他动刑,却没想到谢不尘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笑吟吟地对沈清川说: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他和那几人的关系吗?之前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倒是可以说个明白了。”
沈清川微微点头,同样没有看江蕴白一眼。他恢复的记忆同样只到谢不尘那次下山游历之前,时间跨度却比谢不尘的长了几倍,那些记忆之中还包含着他千年来对剑道的体悟、游历玄渺界的见闻。不过,最令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还是前世今生两人的身份之差。
——转世的师父不仅修为不如徒弟,连年纪也比徒弟小些,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把人当成了前辈,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好在谢不尘没怎么再叫他师尊,只是……
“清川?”谢不尘发现他在走神,轻轻唤了一声。他猜测沈清川或许是在困扰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毕竟他得到那些记忆以后,同样一时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与沈清川相处。但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改变。
前世,他虽然与沈清川相伴多年,也存在许多值得回忆的记忆,但两人始终守着师徒之间的界限,谁也没有真正逾越半步。而今生他们已走到了这一步,这才是谢不尘真正渴望得到的联系。
再者,昔日的凌虚派掌门清衍真人分明已经飞升,沈清川又为何会有转世,莫非……?
瞥见鹤鸣之上鲜艳刺目的血色,谢不尘心神不宁,“陨落”的答案盘旋心间,他却自欺欺人般不愿真相如此。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沈清川回过神来,目光已落在被谢不尘召出的命轮天书之上。
“师尊也看出来了吧?这样的炼器手法,它应当是师尊亲自为我炼制的吧?”谢不尘的目光也随着他落在命轮天书上,卷轴铺展开来,环绕住整间牢狱。
“不管怎么说,师尊送我的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中。”谢不尘有些感慨,神色悲喜莫测。
他所说的另一样东西自然是南斗金铃。南斗金铃是成长型法宝,是他正式拜师的时候沈清川所赠,自此之后,他便将其炼制成了本命法宝。只是这一组铃型法宝原本应有六枚,而遗失的那一枚至今还毫无感应,不知究竟落在了何处。
但他既然已经轮回转世……或许是他当年用其中一枚金铃保住了神魂、换来了转世的生机也说不定。
而除了与人斗法落败,谢不尘再想不到别的什么原因能导致他陨落。心魔自然不用考虑,无论前世今生,他的心境从来都足够圆融澄明,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心魔左右;而他虽看上去谦和且不喜欢出风头,内心深处却傲气非常,突破失败、寿元耗尽之类的结局更是绝无被他纳入考虑范围之内的可能。
“这是什么?”沈清川看着卷轴上浮现出的文字,不解道,“病弱小美人……被迫……”
“只是话本名字而已,不用在意。”谢不尘被他一脸嫌弃不解却还要硬念的样子萌得心都化了,不管怎么努力,都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没有想到,这让他尴尬得要命的话本名字竟然还有这种效果,谢不尘的偷笑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大笑,沈清川面色一红,寒声道:“安静!你这样成何体统?”
“那就罚我好了,不过,师尊舍得让我去藏书阁做苦工吗?”谢不尘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这回竟没有半分不自然,似乎突然回到了昔日在凌虚派中的时光。只是,仅仅数息之后,两人的神情就忽然失去了那份轻松。
——曾经守备森严、几乎收罗整个玄渺界的功法典籍的凌虚派藏书阁,早已变成了一片看不出往昔痕迹的废墟,同其他凌虚派的建筑一样,永远沉寂在秘境之内。
直到这时,两人才终于分出一丝注意,看向神色极度恐惧、不断重复着“这不可能”的江蕴白。
“怎么可能……明明我才是从主世界来的……你们只是小说角色你们明白吗?!”
江蕴白崩溃地对着两人喊道。
到了这种境地,即使是江蕴白也能明白,自己彻彻底底的错了。但他这么多年都相信自己是书中主角、是世界中心,突然间有人在他眼前揭露真相,巨大的落差足以击溃他本就脆弱的心境,这时,不论有多少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也绝不会相信。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江蕴白癫狂的目光落在了谢不尘的身上,而被他死死盯着的那双眼睛却未掀起丝毫波澜,连厌恶都没有因此而产生。
“你知道自己是书中的人物,怎么还能是这种反应?你不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吗?你怎么可能蛰伏这么久!?”
江蕴白毛骨悚然,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谢不尘之所以会是这样的反应,只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人看待!
他总算聪明了一回,脑中灵光乍现:也许在谢不尘看来,他才是那个书中的人物,是可以被随意摆弄的角色……他曾经怎么想别人,谢不尘现在就是怎么想他的!
“既然有人能在虚假的世界中活这么久,我又为何要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呢?”谢不尘看着他脸色几度变化,施施然开口嘲弄道。
不管江蕴白愿不愿意,卷轴之上的文字随着沈清川神识扫过,飞速流动起来。江蕴白叫喊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神色无比怪异。
如果他还没有落得如此境地,看到那些评论,他只会感到得意,觉得骂出了他的心声,觉得这些敢跟他作对的人就该被骂死。可到了现在,江蕴白只觉得那一行行饱含恶意的文字全都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更加不妙的是,他发现这间牢房之内温度越来越低,四面墙壁逐渐被冰霜所覆盖,而沈清川手中的灵剑则开始缠绕上锐利的剑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谢不尘见勾起沈清川怒火的是一条咒他去死的评论,不在意地笑道,“又不是别人咒我我就会死。”
他没有料到,自己刚说出“死”字,就有一道泪痕从沈清川腮边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