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通道空旷而寂静,只有头顶老旧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声,以及她自己尚未平息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冰冷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却无法浇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混杂着失败苦涩与难言屈辱的火焰。
陈疏桐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书包和棋盒被随意地丢在一边,像战败者被丢弃的盔甲。
黑暗中,失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演。最后那步昏招,沈青言那双冷静到残忍的眼睛,那句轻飘飘的“很勇敢”,还有指尖那抹微凉短暂的触感……所有细节都放大到极致,反复碾磨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仔细一点?为什么最终还是输得如此彻底?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要在她面前,暴露所有的狼狈和不成熟?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湿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软弱的声响,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她沉浸在这片冰冷的绝望中,试图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时——
通道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而平稳的脚步声。
不是工作人员匆忙的走动,也不是其他选手喧哗的经过。那脚步声很独特,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从容节奏。
陈疏桐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悲伤和自厌瞬间被一股冰冷的警觉取代。她倏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通道拐角处,光线昏暗的交界地,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藏蓝色的棋手服,一丝不苟的马尾,清瘦挺直的身形——不是沈青言,还能是谁?
她怎么会来这里?! 选手休息室和媒体采访区并不在这个方向!
陈疏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慌和一种无所适从的窘迫。她像一只被惊扰的、炸起了全身毛刺的刺猬,下意识地想要立刻站起来逃离,或者找地方躲藏,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沈青言似乎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她的脚步在拐过弯、看到蜷缩在墙角的陈疏桐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的目光在陈疏桐明显哭过、还带着泪痕的脸上短暂停留,又扫过被她丢在一旁的棋具,最后落回她那双写满了惊慌、窘迫和残余倔强的眼睛上。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狭小而僻静的通道角落,只剩下两个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的对手,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突兀地、沉默地相对。
一种极其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陈疏桐感到脸颊烧灼般的滚烫,方才的脆弱和眼泪暴露在对方目光之下,让她感到一种被扒光了般的难堪。她猛地低下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试图抹去所有狼狈的痕迹,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沈青言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胜利者的怜悯,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却与她无关的现象。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话语都更让陈疏桐感到煎熬。
她终于无法忍受这种令人崩溃的寂静,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紧张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生硬,几乎是冲口而出:“你……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质问,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御。
沈青言对于她这带刺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陈疏桐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通道尽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前面媒体有点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
她的回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巧妙地避开了“为什么来这个偏僻通道”的具体问题。
陈疏桐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难道要说“这里是我先发现的伤心地请你离开”吗?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沈青言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向后微微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姿态并不完全放松,却也没有显得紧迫。她从棋手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来。
“要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心,更像是一种出于基本礼仪的举动。
陈疏桐愣住了,看着那瓶递到眼前的、清澈的矿泉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给自己水?
什么意思?胜利者的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怜悯?
各种混乱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手指蜷缩起来,非但没有去接,反而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生硬地拒绝:“……不用。”
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抵触。
沈青言递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陈疏桐那副全身戒备、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又强撑着不肯服软的模样,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无奈?或者别的什么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没有坚持,自然地收回手,自己仰头喝了一小口。脖颈拉出优美而纤细的线条,喉结微微滚动。
那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疏桐的心跳没来由地又乱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