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你身处何地,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身旁都有什么人。”热水渐凉,他拿出一旁的绷带和崭新的浮棉,包扎好她额头上的伤,无力地道,“恕我直言,其余,究竟是蒙尘。”
她一下就来了兴趣,本来此次奔赴江湖,就是要追查江叔和寒姨的去向。既然有人将这等好处端在她眼前,那她就不得不推卸了,只需好心问候便好。
她:“我身处何地?”
赵光义:“神仙渡不羡仙。”
她:“从哪里来?”
赵光义:“还是如此。”
她:“到哪里去?”
赵光义:“寻找故交。”
她:“身旁都有什么人?”
赵光义:“江、陈、寒、周、死人刀等......”
她拍拍手,不错,竟然都答上了。可当赵光义说出“江”“陈”“寒”“周”“死人刀”三个姓氏后,脑海中又勾勒出一个人的脸,那人手握镰刀,长着一张跟寒姨极为相似的脸。她恨极了她,若有朝一日再度遇见,她一定要将她锉骨扬灰,要她在黄泉之下不得好死。她的一条命无法补偿不羡仙全部人命。
“还有呢?”
“还有?”
“有,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一个。”
赵光义微蹙起眉头,思索片刻,大概是查不到线索,只能暂时摇摇头,道:“目前只能查到这些。”
“大人没法派人去不羡仙查查?”她问道,看似深思熟虑,实则漏洞百出。
“少侠,你有你的执着,我也有我的坚守。”赵光义解释道,“我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派人将不羡仙探查彻底,更不可能派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我府中的人,和我一样,肩负的并非是不羡仙那几条人命,而是天下黎民苍生。”
“哐当”一声,搁在一旁装着热水的盆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摔于地面,尽数粉碎。她从凳子上站起身,学着他狠厉时的样子,剑锋直指他的心口,恨不得这一剑朝他心口刺去。
“几条人命?”她怒从中来,握着剑的手发抖,“怎么可能是几条人命?不羡仙的人命,你、开封尹赵光义赔不起!”
真气袭来,赵光义武功并不敌她,无法抵御这浩荡之气,飞鹰抹额和发绳尽数落于地上,头发披散下来,垂于脊背。他冷哼一声,与方才较为柔和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变得孤高,变得狰狞,变得不复从前。
她在质疑他的志向。
他在质疑她的骨气。
赵光义指尖夹住剑锋,头微微一偏,剑锋就擦着他的下颌而过。
“亏我白日还夸少侠聪明,看来真是一点都不聪明。”赵光义坏笑道,“首先,不羡仙的那把火不是我放的,其次,我的人吃我府中的饭,干我府中的活,于我而言,亲同手足,我怎能放心他们去被绣金楼重重围困的不羡仙?”
“还有,本官堂堂开封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官要的不是江湖厮杀,不是快意恩仇,本官要的是沉疴肃清,是河清海晏。”赵光义带着些怒意,“少侠自然有少侠的阳关道要走,然则世间多得是‘朝闻道’,一人之力,怎会全盘兼顾,不过是牺小保大罢了。”
“赵光义,你无耻!”她骂道,骂得决绝。
像李贺诗中的宝珏。
“无耻?”赵光义回呛道,“少侠,你所站的位置,并非我的身旁,你怎能以偏概全,对我轻狂?”
“少侠今日在开封城扶危济困之时,本官可从李公那儿略听一耳。”赵光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羡仙之劫,本官不能保证少侠。但付温书一案,本官当可保证少侠,待付公子挫骨之伤养好后,本官会派人助他悬壶之梦,一臂之力。”
是了,赵光义这种人,不值得她剖心窝子,将藏于暗处的难捱往事告诉他。又是多少年后,当她再想起,竟觉得江湖中的生杀予夺,儿女情长,都不敌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少年时,那不羡仙的安,那开封府的宁。她是不羡仙的少东家,亦是开封府的黄粱梦。
然而这个时候,她好不容易对赵光义改观的态度,又转瞬回去。
“夜深露重,蒲先生的府中,本官不宜久留。少侠好生休息,日后相见必相安。”赵光义先行一步,走出屋里,替她关上门扉。
茫茫雪夜,街上是打更人的槌子敲地的声音。赵光义在侍卫的护送下进了书房,案牍之间,他找到了付温书一案的公文,用朱砂在上面做了记号,只待明日下朝,拉着兄长一番好生谈谈。
他心绪紊乱,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能这么不知检点地同自己说话。那位少侠,一口一个无耻,却叫他心神不安。
隐隐感觉到体内藏匿着另外一具魂魄,若不是他当时深吸气以稳住心神,恐怕蒲先生和大哥卧榻之上岂能酣眠?
他探灯进入密室,打开几个机关锁,一把修长且保养很好的刀横在架子上。
赵光义不得不承认她的气节,但她更应该有一把开封府的刀。纵然她对自己恶言相向,他是能理解她心头的痛楚和苦衷,他能理解,但因当开封尹当久了,眼里除了人心君恩,难以容得下什么别的东西,所以他不敢表达他的理解,他的怜惜。
她像这把刀,霜雪难催,破竹惊风。
这是爹留给他的遗物。
京兆谁识侠骨香,誓死留痕不知休。
只赠美人金错刀,鸿鹄抟上青云巅。
爹说,有朝一日若遇到什么重要之人,定要将这把刀赠去,也算是给予一种扶摇之志了。
黄尘英雄忠骨,脊背不折,生也坦荡,死也释然。
刀山闯,火海茫。鸿毛浮水,泰山恩重。
此去闻折柳,皎然月如素。青山纵老,人心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