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轻纵马,趁年华(三)
乱世当道,气候不好,平日春日已无雪。她背着佩剑路过寿昌坊时,天上黑云压城,不多时白茫茫零零落落从天而降。行人脚步匆匆,嘟囔着:“下雪了,下雪了!”而后飞快地各回各家。
她能得知蒲先生的府住在寿昌坊附近,离开封府不近不远,却不知道是那幢高楼。她左冲右撞,询问了好些人,但那些人要么不肯言,要么不知道。
没办法,她竟有些后悔,当时一时逞强,非得拒绝赵光义的护送,现在才明白,赵大哥究竟为何硬要他送她——庭院大同小异,兼具中原关汉和江南水乡的风格,令人找不到北,她疑似进入鬼打墙的局面。
算了算了,她觉得站在高处看得更远,于是运起轻功,跃上屋顶。踩着沈府、范府的屋瓦,闻着由远及近的炭火味,终于找到了蒲先生的府邸。
她听闻府里传来几个闲言碎语,诸如“你说那摘星手和老爷究竟是什么关系”“得亏摘星手护着少爷,不然老爷要被气死了”之类。她一边飞檐走壁赶路,一边心想这摘星手究竟是谁。
终于,炭火味愈来愈浓,她蹲在某一处屋瓦上,从上往下看,果然看到了作响的炭火,还有一丝烧菜的味道,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好香啊!
她低头张望,妄想寻得赵大哥的身影,却不料率先看到正站在一旁来回踱步的白衣公子。那白衣公子头戴黑纱飞鹰抹额,头发梳得利索,用绳子在头后扎了根小辫儿,右肩戴着薄甲。她欲要跳下的脚步一顿,细细地打量起这白衣公子来。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那会儿不羡仙还在,盗圣君不见浮景游船、千金散尽那次。当时君不见、温无痕和老金把她耍的团团转,纵然你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是对那位“晋公子”印象深刻。没想到竟然在蒲先生的府中再一次见到!
那位晋公子,性格温柔儒雅,一身正气,处事周到。他乾坤朗朗,一脸光风霁月,当时坐在她的对面,她连温无痕的话都听不进去,只一心偷偷看他。解决完盗圣君不见后,是晋公子同她告别。
当时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游侠,告辞。”
她当时称他为“晋大侠”,也说了一句:“晋大侠,有缘再见。”
没想到今日之时,竟真的再度相见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她正在想如何同晋公子打招呼,却忽而听见晋公子开口:“南北之事,只论难易,不论利弊,先生的目光是否太过短浅?”
这般运筹帷幄的语气,怎么听得有点像赵光义的呢?
“延宜啊,凡事不能纸上谈兵,还要看眼前的路是不是能走才行啊!”这是蒲先生的声音。
等一下,蒲先生方才叫晋公子什么?
好像叫“延宜”。延宜......等等,“延宜”不是赵光义的字吗?今日在开封府,这蒲先生就这么叫赵光义。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所以,她一直以来印象深刻且颇具好感的晋公子竟然是京尹大人赵光义?就是那个樊楼群英会喂她吃七日断魂丸的京尹大人赵光义?就是那个一心一意收缴唐钱却不为民时的京尹大人赵光义?
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赵大哥的声音传来:“都别吵了,一会儿把嫂子吵来,谁也别想好过!”
蒲先生立即道:“我、我才不怕她!我请朋友吃烧肉,有、有什么错?”
很快,赵大哥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没错是没错......好啦好啦,难得开封春日下雪,吃个烤肉怎么了?!光义啊,你也别老跟赵普置气,待会少侠过来,看咱们剑拔弩张的气势,恐怕得吓跑吧!”
真的是他。
她得知晋公子就是赵光义后,恨不得食言跑路,奈何她并非失信之人,做不到毁约之事,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屋檐,稳稳地落于地面。
看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赵大哥先是一惊,待雪花飞散,赵大哥咳嗽一阵,方知这并非是不速之客,乃是少侠。
赵大哥这才松了口气,看她冒着浩荡风雪,一路风尘仆仆过来,连忙走上前,找下人给她端了杯热茶。
她接过热茶,道了声谢,下一秒赵大哥就说:“诶哟,太好了,救场的人终于来了!少侠好见胆!”
她困惑地挠挠头,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救场?你们在吵什么我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似乎感受到一旁的赵光义往这边瞥了一眼,她也顺势看去,转眼就看到他背过身子,面对着结了一层霜的院墙,背着一双手,不知在想什么。
“他怎么也在啊?”她这般想着,也就不过脑地说出来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可是赵大哥啊,她怎么敢当着赵大哥的面抱怨赵光义。
赵大哥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还以为二人关系缓和,便道:“嘿嘿,你怕什么生?少侠,俺跟你讲,他是俺兄弟,你叫他......赵二哥就行。”
赵二哥......
她再次抬头看向赵光义,只见赵光义微微侧脸,往这边看了看,在听到赵大哥喊“赵二哥”时,身形不由得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