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已经演到两个男孩子长大后,一个踏入邪道、搅得武林腥风血雨,另一个宗门惨遭波及,披麻戴孝跪在一排墓前,握紧手中剑刃,流血又流泪。
台上唢呐吹得凄风苦雨,台下的逐衡却仿佛被定住神魂,看不清,听不见,花香渐渐远去,外界的一切全部被屏蔽在一层浑厚的膜外,他只感受得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原来人在高兴过头的时候,不仅连半句话都说不利索,还会很没出息的酸了鼻子。
他直起后背盯着戏台,片刻后,想抬起手抹一把脸,但手抬到一半,又觉不妥,欲盖弥彰地探出去拿酒壶,却被横着伸过来的一只手拍了下手背,然后那人当着他的面把酒壶拿到了离他很远的另一侧桌上。
“病人不可饮酒。”江冽以为逐衡的异样是被戏感动了,并没多想,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后,眸光短促地亮了几分,却煞有其事评道:“又涩又辣,你喝不了。”
逐衡:“……”
鼻子立刻不酸了。
他说话时,琼酿的梅花香气自唇齿间传来,不说与“涩辣”不符吧,只能说完全不沾边,可见外在白如雪一样的人,内心也极有可能是黑的。
但江冽的心毕竟没全黑,他自己独吞美酒后,把一盘糕点推到逐衡面前:“尝尝看。”
傀儡侍女动作神速,已照他的吩咐做好了梅花糕,每块都小巧精致,一闻就知道够甜。
逐衡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
江冽:“好吃吗?”
他问得很随意,但聪慧如逐衡怎么可能也很随意地回答他呢?逐衡对上他的视线,果然,从他的眼神里隐晦地读出些许期待,便艰难咽下去:“好……吃。”
糕点入口即化,口感确实不错,如果忽略凉风顺喉咙一冲上脑……算了,忽略不了。
逐衡想,这款糕点完全可以在学堂中普及,有了它,既不用头悬梁,又不用锥刺股了,困了倦了舔一口,神清气爽一整天。
可以少放些糖,太齁了。
江冽很满意,他含蓄地扬了扬下巴,抬手示意:“多吃些。”
逐衡:“……好。”
台上的戏渐渐演到尾声,果然如江冽所猜,两人一通虐恋情深后,携手归隐山林,结局毫无创新,满大街都是这样的话本子。
可即便故事普通的乏善可陈,落幕后,他们谁都没开口打破宁静。
江冽早先被江纤尘强拉着看戏时,非常不理解,归隐山林是什么好结局?可如今心不同往日,江冽再看他们走入山林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归隐山林最合适他们。
当他们抛却一切朝彼此奔赴时,便已注定再也融不进俗世,而他们不在乎,因为早将红尘里的一切置之度外,心无挂碍。
江冽撑着下巴,怔怔地想,飞升不正是如此吗?
外界传闻中,他是得到上天眷顾的修行天才,好像随便呼个吸,灵气就能顺着鼻腔钻进身体里,自行运转周天。可极少数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当年为了淬炼经脉,在寒潭最深处的阵法里浸了十七年。
那是个先天灵阵,只有个诨名,单字“灭”,他外祖曾戏言道:“传说中的仙家法阵‘诛仙’,大抵不过如此。”
他在灭阵里淬魂刮骨,只为提高修为,尽早飞升。
可为何执着飞升呢?是他想成神吗?
不是的,是自他记事起,他脑海里便有个仿佛与生俱来的念头——他就该飞升,他必须飞升。
飞升以后呢?不知道,再说。
他为这个偏执的念头努力了百年,如今看了一场无聊的戏,才懂了何为心无挂碍。
江冽看向逐衡,忽地开口:“你有什么心愿吗?”
“有啊。”逐衡的脸映在明明暗暗的光里,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我此生所求,唯人间平平安安、同你白头偕老。”
想来惭愧,神都无情无爱的高居九重天,要么无所求,要么寻觅更高层次的道,独他偏偏成了另类,被这万年度不净的七情八苦拽入儿女情长里。
逐衡说这话时,尚在看戏台,于是便没看到江冽的瞳孔一动,片刻后,才轻声应道:“好。”
逐衡问:“你呢?”
江冽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曾经是飞升,现如今……想安于红尘。”
他曾以为他是没有挂碍的,亲朋皆身居高位,不缺他一个的关怀,所以他孑然来去,不为俗世所驻足。
但现在不同了,有人说想与他白头。
逐衡无比自然地接道:“无论你想怎么样,我都会陪你。”说完才意识到,他道侣原本想的是飞升,那他一个不懂修为的凡人,该如何陪他飞升?
他正想找补两句,就听他道侣又笑着应了一声:“好。”
逐衡便也笑:“阿冽,我发现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江冽扬了一扬眉峰:“那我重新回答:不好。”
逐衡:“……还是‘好’吧。”
台上很快衔接到下一场戏,逐衡看了一会,发现讲的是一位魔族公主的故事,他对公主的生平没什么兴趣,便撸起袖子,继续与那嗖嗖冒凉风的糕点作斗争。
逐衡废了老大劲又吃了几块糕点,一边眨着眼睛憋眼泪,一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一垂头,见膝盖上飘落了几朵藤蔓上的小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