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夕阳斑驳的林子上空树干上,零零散散钉着十几具雪妖的尸体!
与人无异的五官,身形看起来似乎更加魁梧,壮硕的肌肉仿佛银白冰雪凝聚的盔甲,在夕阳下缓缓融化,那些被树枝贯穿胸膛钉在树干上留下的伤口淌出一缕缕雪白的液体来,是雪妖的血液。
奇怪的是,那些明明贯穿了仿佛冰雪之躯的树枝上却有被烈火熏过的炭黑!
甲士大惊。
“世代冰雪生,胸间烈火心?这就是雪妖?和人族外貌差距也没多大啊。”少年甲士十岁到云岭充军,驻防雪域六年,但从未真正亲眼见到过雪妖的面孔,此刻乍见,忍不住发出感慨。
“你若从小出生在雪域,卧雪而寝,食雪而生,多半也会变成那般模样的,所谓雪妖,本就有一半凡世人族的血脉,不过出生在了雪域,世代居住了九万年才变成这般模样罢了。”白衣少年淡淡回答。
“这些都是你杀的?”他瞪大了眼回首看着地上的少年。
少年闭了嘴,不答话,一脸疲倦。
甲士再问:“你不是雪妖,是修行者?”
少年依旧不言,看傻子一样看一眼甲士。
甲士下了马背,仿佛自言自语般道:“昨晚落月,大陆好多修行者都聚集到了西峰的禁忌湖观看诸多强者浴光飞升,听说只有执剑宗那位传奇掌门成功攀上落月,飞升到了神域上界,达成上神之躯——”
他站在了白衣少年面前,然后问道:“你也是去尝试了浴光么?”
年轻甲士虽然只是云岭驻防雪域的一名普通武卒,但在这个遍地修行者横行的时代,人人皆知天穹皓月每隔十年便会靠近一次这片大陆,故名落月大陆,月落下之时,月光神辉洒满位于西峰之间的禁忌湖,大陆无数修行强者往往会在这时齐聚西峰,沐浴神辉,逆光而飞,直上皓月,登入神域。
自然,多少万年来,能成功逆光飞升的强者屈指可数,也无从可证明是否有人真的活着上了落月,更多的还是修为不足以抵抗皓月神辉的修行者,被围观者亲眼目睹着熔身在了那如浆如瀑的浓密月光之中,化作尘埃,犹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络绎不绝,无怨无悔。
人间太匆匆,短暂数十年时光,即使艰难突破四境,玄览圆满,磨砺神心如明镜清晰那有如何?不过残喘数百年时光,至于能进入第五境神匿修得数百上千年长生的强者又是何其的稀少,哪里比得上侥幸成功浴光飞升进入神域得来数万年寿命这样诱人?
地上坐着的白衣少年面色这般苍白,很有可能便是昨晚去尝试了浴光登月。
听见甲士这样问,白衣少年出奇的没有任何表情,面无表情未尝也不是一种表情,这种表情甚至复杂过任何其他表情,甲士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将对方的沉默当做了默认。
然后他俯首伸出手,想要将对方从地上扶起来,一边道:“数万年长生的诱惑,极少有人能在踏出那一步后成功收回脚来的,我在云岭驻守时,听军中长官们曾说起,成功踏入修行的人,往往在进入第一境界启玄时就磨砺出了一种迎难而上,不畏不缩的坚韧性格,比如执剑宗每年的雪陈大会。所以每隔十年,当月落之时,往禁忌湖中纵身跃去的那些身影从来都是有去无回,非生即死,我估计你该是大陆第一个能在那万年长生的诱惑面前知难而退的修行者了。”
白衣少年没有动,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自嘲的惨笑,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是有去无回?倒却成了不死不生的模样了。”
甲士没有听见他这低声的自言自语,即使他已俯身到了对方身前,因为在白衣少年说话的同时,他身畔的少女忽然站起了身,挡在他的身前,认真的大声提醒道:“不管你是想帮少爷还是怎么!但你不能拉他起来!”
甲士不解道:“为何?难道你们要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再有下一批雪妖追来不成?你看看,太阳已经快落下了。”
少女嘟着嘴,瞪着对方,一脸不谙世事的娇怯模样,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生硬的挤出了一句:“你懂什么?”
颇有刻意模仿白衣少年先前那句话语气的意思,却因底气不足而带着些自我怀疑的语气在里面。
背后的白衣少年再次不耐烦的轻声道一声:“坐下。”
少女皱着眉,很不情愿,但依然听话的坐了回去,甲士一脸疑问,好奇地上坐着的这主仆两人的相处模式,丫头明明对少爷很不满意,但依旧言听计从,而少爷对于丫头竟敢对自己翘嘴生气也不加责备?
他们之间真的有尊卑之分么?
“我神心已碎,灵海正在缓缓干涸,我不能动,否则一身修为转眼便会如盆倾覆,一去不回,不留一丝一毫。”少年解释道。甲士闻言,收回了伸出的手,重新握着腰间的刀。
说完,白衣少年又补充道:“况且,你现在即使想走也走不了了,是你自己孤身倒回来的。”
甲士不解道:“为何?”
“你以为刚才那一批雪妖全在上面的树干上钉着么?”
“难道不是?”
“刚才追来的那一批雪妖一共有三十三个,上面钉着的不过仅仅十三个而已。”
甲士愣了愣,仰头去数,果然是十三个,诧异的转头问。
“其余的呢?”
“就在四周的林深处,他们已经包围住了这里,因为忌惮我将他们像对付上面的家伙一样,把它们钉上去。”
“那该怎么办?”
“等。”白衣少年说得很平静。
但少年甲士似乎并不这样想。
他问到:“等?”
“对,等,它们应该要等到晚上夜凉光暗,才会一拥而上,为他们的同伴报仇。我至少也要等到晚上,才能重新在灵海里筑起一道围墙,留住一些神元,对付他们。”
白衣少年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当林子里冷风愈加砭骨,忽然一声嗡鸣响起,由远及近,不知从何处穿行而来!
“看来,它们等不住了。”白衣少年惨然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