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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烟尘(1 / 2)

 那守兵被她的嚎声唬住,吃了一惊。

“两个女的?”

沈恪顺势将手探进大氅内,在萧景台的裤子上摸了满手血,举着手掌就要往兵士脸上抹:

“看什么看?人都小产死了,你还要如何?”

那兵士慌忙后退,但还是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脸血印,口中骂骂咧咧。沈恪知道古代女子小产是不吉,更何况是小产而死。她身为女人,虽不屑这些无谓的迷信,但眼下已顾不得太多,保命要紧。

“是啊,军爷。”车夫也机灵,马上应和道,“这是府上的妾侍,申时小产死掉的。要不是死人晦气,我们也不会急着出城弃尸。我听闻这小产死去的女子怨气极重,须趁早处理,要是变成产鬼,可就不妙了。”

闻言,沈恪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萧景台的大腿根,他上身立刻弹了一下,沈恪佯作欣喜道:

“娘子!娘子活过来了!”

她听见了萧景台幽愤的一声轻叹。

死人诈尸这一招够狠够毒,靠他们近的那位守兵一个趔趄倒在了同伴身上,惊惧地不停招手:“快走快走,晦气死了。”

觉得晦气?那就多抹点。她索性疯癫到底,一来彻底打消守兵的疑虑,没人会把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跟一向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官员联系起来;二来也顺便发泄连日来积攒的愤懑与痛楚,她憋得实在难受。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死了娘子!我要让你们偿命!”

“疯婆娘!”另一个守兵一把推开张牙舞爪的沈恪,“拉走!”

“好嘞!马上走,马上走!”车夫不多停留,急忙上马扯辔驾车。马车驶离城门良久,沈恪的哭骂仍然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萧景台始终保持着装死的姿势不动,沈恪向车外探出脑袋,确认他们没再追上来,才不再鬼哭狼嚎,推推他的肩膀:

“娘子,别装了,过关了。”

萧娘子扯着大氅的边缘,缓缓盖住脸,看来是没脸见人了。

“沈恪,你同我知道的那个大理寺断丞,属实相差甚远。”

“不一样就对咯,你怎知在你眼前的是哪个沈恪呢?”她狡黠一笑,“行了,衣服掀起来,我接着帮你缝伤。”

打了个漂亮的绳结,沈恪挺直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萧景台系上白纱中单的扣子,道:“王府已毁,但父亲旧部尚存。我打算先去投靠他们,但愿他们至少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可潘纲眼下逼着所有人站队,忤逆他的人都会遭受牵连。他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只是一首捕风捉影的艳词就能致郡王于囹圄。”

这就是封建皇权,沈恪暗暗叹道。

所谓的“清风词案”,不过是郡王奉旨入京,陪同皇帝及诸皇族子弟游赏时,对乐伎吟唱的一首词多夸赞了几句,那词中有一句“深宵对坐,恨烛影长摇,唯盼清风”,皇帝据此认定郡王有“倾覆光明”的反意,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父亲入京前先遣我入营练兵,也许即是有所预料。”萧景台无力地垂头,“如果他彼时没有多嘴,是不是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本来就是请君入瓮的死局,他不说话,也有不说话的罪名。”

她抬手帮他理顺凌乱的头发,柔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我在你这个年纪,还会因为考试失利掉眼泪呢。”

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再也克制不住,从呜咽变作失声痛哭,身上完全卸了力气,靠在沈恪怀里。

“沈恪……我没有家了 。”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此刻成了彼此最后的依靠。

“王府里,都是血,全都是血……我这段时日夜里都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死相惨烈的尸首……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抄斩王府时把家眷都赶到一处,逼问我的下落,结果所有人都宁死不从……”

“至少你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恪的语气无比坚定,她把住萧景台的肩膀,恳切道:

“郡王的死在他们意料之外,不然他们不会密而不发,皇帝要他的兵权,也要他的威望,唯独不想要他的命。试想,仅凭猜忌便逼死两朝股肱重臣,未经公审便抄斩王府,这是能动摇军心甚至是国本的事,但凡还要考虑人心向背,一时间都不能再对他流落的独子斩草除根了。”

“可你也说了,我今日劫狱之举,几近谋反。”

“谁看见你劫狱了?认出你的人不都被你杀了么?再者,你难道不会伪造不在场证明么?”沈恪冲他宽慰一笑,“别胡思乱想,逃都逃出来了,睡一会儿吧——你说车夫会偷偷把咱们两个卖掉吗?”

“车夫是侍郎的贴身亲仆,我叫他常伯。侍郎早年出身行伍,蒙父亲提携举荐才得以步入仕途。他早已被视为父亲一派,断不会背叛,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

待萧景台呼吸渐渐平稳后,沈恪才敢褪下衣衫,给自己上药。钻心的刺痛反复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她曾是置身历史之外的旁观者,如今成了被历史浪潮席卷的亲历者。大浪淘沙,留下的终究不过兴亡俱是百姓苦。

她要做些什么呢?她能做些什么呢?沈恪从车窗望出去,远方高耸的城楼隐入风烟,荒野成片的蒲苇漫漫摇荡。夜色沉沉,一如疏而不漏的大网,每个深陷其中的人都挣不开,逃不脱。

车窗的木刺剌得她下巴生疼,她喃喃自语:

“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不知捱了多久,沈恪的意识渐渐模糊。再醒来时,她正枕在萧景台膝头。二人的目光刚好相碰,他赧然一笑:

“我……怕你睡得不舒服。”

“嗯,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沈恪坐起来,揉揉眼睛,拉开车帘。

久违的阳光泼洒进车内,有些刺目,她合上眼,暖意浸润着四肢百骸。路上可闻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萧景台解释说。

“我们已经进入封州的首府安丘了。我和常伯方才帮你置办了一身衣裙,到了下榻的地方,你换上它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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