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沪市
从邮局出来,赵云领着萧知栋,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心里揣着女儿电话里那些话,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沉,却说不清道不明又奇异地为她带来一丝光亮。
母子俩先去了一趟附近的供销社。
赵云买了一小包白糖,又去副食品商店转了一圈,看了看肉案上那点可怜的肥肉膘和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豆腐,最终只称了两斤最便宜的海带结,又花了一分钱买了一把青菜。
萧知栋跟在她身后,手里帮着拎东西,嘴巴却一刻没停,从邮局出来就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主题只有一个:东北,我要去东北。
“妈,你刚刚在电话里可是答应姐了的,你会去的,是不是?我都听见了!”
萧知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了向往,“我还没见过姐过年时候说的那种雪呢!她说冬天的时候,雪能积到小腿肚那么深!
一脚踩下去,‘嘎吱’一声,整个小腿都没进去!真的假的?咱们这儿冬天那点雪粒子,落地就化了,没意思!”
赵云正拿着两卷黑线在对比哪卷更结实些,闻言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现在都快夏天了,油菜花都开过了,你上哪儿去见的没过小腿的雪去?我看你学习也是真的有够呛,时令节气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亲妈毫不客气地怼了一顿,萧知栋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他的软磨硬泡大法:“那咱们就下次再看冬天的雪嘛!现在去,也能感受下东北都夏天啊!
妈,去吧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沪市呢!我想去看看姐,也想看看北方的黑土地,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攥一把都能流出油来……”
他跟在赵云身边,像个嗡嗡叫的小蜜蜂,从冬天的雪说到夏天的凉爽,“姐说那边夏天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呢!”,
从广袤的田野说到可能的打猎,“姐说他们那儿靠近山,有时候还能碰到野鸡兔子!还说以前有人挖到了人参!”,极力渲染着东北的神秘与吸引力。
赵云起初还能淡定地挑选商品,偶尔回怼两句,但随着萧知栋越说越起劲,描绘得越来越具体,她心里那点刚刚被强行压下的、对女儿的心疼和思念,也被勾了起来。
念念一个人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信里总说好,可这是她都孩子,那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萧知栋见老妈虽然没松口,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些,不再像刚出邮局时那么心事重重,觉得自己这招“憧憬未来”似乎有效,
正打算再接再厉,把软磨硬泡升级为死缠烂打,比如抱着她胳膊晃悠这种小时候的招数时,走在前面的赵云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包海带结,脸上没有了刚才被儿子逗趣时的无奈,而是换上了一副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神情,目光直直地看着萧知栋。
萧知栋被她看得心里一突,碎碎念戛然而止。
“小栋,” 赵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地传到萧知栋的耳朵里,“妈问你个事。你……是不是一直,在白家,都生活得不开心?”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萧知栋心里某个他一直试图忽略、或者用嘻嘻哈哈掩盖起来的角落。
他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委屈,还有被看穿的无措。他没想到老妈会突然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老妈肯定会难过。
别看她平时风风火火,说话也硬气,可萧知栋知道,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重组家庭,为了让白家父子能接纳他们姐弟,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忍下了多少委屈。
如果自己亲口承认过得“不开心”,那无疑是对她这些年努力的一种否定,她心里该多难受?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他妈。
说不是?可那又是睁眼说瞎话。
以前年纪小,或许只是觉得有点隔阂,有点被区别对待。
可随着年岁增长,尤其是大哥白松要结婚这事儿闹开之后,那种“外人”的感觉,还有白松平时看他的眼神,带着资源被侵占、未来被挤压的危机感和排斥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窒息。
想到昨晚大哥和二哥的争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试图把话题岔开,用上了惯常的插科打诨:“妈,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煽情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咱们还是说说去东北……”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亲妈结实实的一记“铁砂掌”。
“哎哟!” 萧知栋捂着后脑勺叫了一声,倒是不太疼,主要是吓的。
“你这个死孩子!” 赵云打了他一下,手却微微有些抖。
她看着儿子试图掩饰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心疼,
“你姐那闷葫芦的性子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怎么你也学会了她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揣的毛病?憋着不说,就不怕有一天堵得心口发慌,憋出病来?”
萧知栋揉着脑袋,小声嘀咕:“……老妈你怕不是对姐姐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她现在哪还是什么闷葫芦性子?
听她说话那劲头,明明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一点就炸,半点儿气都受不得。
我看啊,是下乡的生活刺激了她,让她懒得装了,把真性情给放出来了。肯定是在白家的时候压抑自己太厉害,一直都在装乖……”
他说着无心,赵云听着却如同被重锤砸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