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蛰 王树林家的鸡脑袋上长了个肉瘤,就在鸡冠边。那是只芦花鸡,一身黑白相间,母鸡的冠原本极小,因这肉瘤,老远就看见隆在头上的一大团。王树林家养了不少鸡,他的老婆胖婶每到黄昏时分会站在院子前咕咕地唤鸡回家,鸡听熟了这声音,从村子各个方向往家里赶。最后到达院子的,也就是这只长肉瘤的芦花鸡。那肉瘤隆起,碍着它的半边眼睛,走路老往一边偏。
鸡群回到院里,胖婶一手端着破瓷铁盆,还在吆喝,她要等到芦花鸡到了院里才会分发鸡食。她心痛芦花鸡,这鸡吃食啄不准,脑袋甩来甩去,把面前的食物啄得四散溅开,进嘴的却少。芦花鸡虽然命苦,却因肉瘤躲过了三个年头,别的鸡先后都去了菜市,在年夜饭桌上添了热闹,就它幸存。因卖不上好价,自己吃又不忍心,就这样一个年头一个年头躲过来,回避了血光之灾。
这一天胖婶看见芦花鸡回得更迟了一些,还瘸着一只腿,胖婶嘴厉害,高声喊窝在屋里的王树林,她说:“树林啊,哪个挨千刀的把芦花鸡的腿给伤了?鸡病成这样也下得了手?”
胖婶喊着树林,那声音却分明是要让全村人听见。王树林不好意思,小声说:“别嚷了,说不定让狗给扑了一下,或者它眼神不好摔了?谁说得清楚,别丢人现眼瞎嚷嚷。”
胖婶嘟哝着,把鸡饲料分发了,特意将一大捧饲料垒在芦花鸡嘴边,看它脑袋摆动着,许多次啄空了,成堆的饲料也乱溅开去。胖婶不忍心,叹口气,艰难地蹲到地上,把饲料捧到手里,一点点喂给它吃。
那是胖婶最后一次给芦花鸡手把手喂食,到第二天黄昏,她站在院门前咕咕唤鸡时,再不见芦花鸡回来,她端着瓷盆子等了许久也没个踪影。放下盆子,她顺村道四处寻找,嘴里不停地呼唤。
那一晚整个马兰店的天空都红透了,彩云堆在远山边上,映衬得南河也红成了一条彩带。
胖婶后来说这是一种不好的预兆。秋天不比盛夏,那云彩红得有点瘆人。
她一直寻到孟二家,才看见躺在地上的芦花鸡。它软软地卧在菜园边,头上的肉瘤不知被谁割开了,鸡血濡湿了泥土,凝固在它小小的脑袋上,乌黑一团。
胖婶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地哀号,引得一些村民来围观,都问:“咋回事?谁还忍心这样祸害它?”
泪眼蒙眬中,胖婶看见孟二背着孙子也站在人堆里,就说:“他孟叔,鸡死在你菜地里,你给说说,咋回事儿?”
整个马兰店,孟二向来本分,最怕沾事惹事。这时候事情出在他家菜地,不能再回避,他慢吞吞地说:“没看着鸡咋死,倒是前一天,乐泉家儿子不知去哪弄了个注射器,往鸡腿里注射蓝墨水,我吼了他几句,你们知道,那孩子谁也管不了。”
王乐泉的家就在孟二隔壁。有这一句就足够了,胖婶倒提着鸡腿,她先回家,把王树林叫上,然后哭着一块儿去王乐泉家。许多村民都跟着看热闹,队伍极为庞大。
王乐泉的儿子叫王闯,只十岁。王闯不爱上学,一周最多有三天在学校,老师和学生也不希望他去。他一去,老师管不了,学生学不好。都知道,这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他妈在外打工,他爸是个酒迷糊。
说起王乐泉,这人心眼特别好,抓到菜虫子舍不得掐死,专门留出一小片地,密密麻麻撒些白菜籽,把虫子放里喂着。王乐泉自家的活干得不多,却喜欢帮大伙干些手艺活,修车、盘炕、砌墙,不为别的,就为凑热闹喝酒。这人一手好活,干啥像啥,别人不会的他会,本应该很有出息的,就是酒把他给害得一天迷迷瞪瞪,一天三顿离不开酒,每顿都要喝到脸上的肌肉自然放松、云天雾地。他平日里脾气非常温和,和谁说话都轻言细语的,不看人,只听语气,往往误认为他是个知识分子。几口酒下去,他的笑容就绽开了,逢谁都笑得灿烂。他只要开始笑就喝到位了。一喝到位,就要唱歌,号上两嗓,别人听不明白唱的啥,问他,他笑呵呵地说:“我也不知唱的啥呢。”
他老婆叫月华,当年看上王乐泉脾气着实好才嫁到马兰店来,没想过他是酒迷糊。两人凑一块儿生活,才发现他那酒已喝入膏肓,家业理不起来,对往后的日子也没半点打算。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全无责任心,常说啥玩意儿都是自由生长最好。月华常给人抱怨:“看他那酒鬼样子,幸好孩子没事,孩子聪明着呢,后来想想真怕,这酒精儿生出来要缺胳膊少腿咋办?也是他脾气好,一好遮百丑,连一句重话都不会对我说,要不然我早不和他过了。”月华操心孩子长大没个殷实的家景,自己跟随跑外的人出去打拼了,一点点暗自攒着钱,想以后留给孩子。
进了王乐泉家院子,胖婶高声喊:“王乐泉,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先从门里伸出脑袋的是王闯,然后是王乐泉眯缝着眼满脸堆笑开门出来,一见这许多人围着,急忙大打开门:“快来,走,进家喝酒。喝。”
他又醉了,一些村民看见他这模样小声笑了起来。
胖婶哭着说:“王乐泉,你就喝,迟早你要喝死。你死了不要紧,别糟践了孩子,祸害了村子。”
王乐泉这才发现胖婶在哭,他笑着说:“咦,好好的日子你哭啥呢?”
胖婶把那只鸡高高地举起来:“我哭啥?你问你家王闯吧,这鸡是咋回事?老天都不忍心对这鸡怎样,你家王闯可下得了手啊。”说着又高声哭起来,那只死掉的鸡耷拉着脑袋,在胖婶手里随着她哭泣颤颤抖动。
王乐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死鸡,对躲在门后的王闯说:“咋回事?”
王闯支支吾吾地说:“你看它多可怜,走路看不准老往石头上撞,我想给它治病,打了针不见效,想给它做手术切除,它就死了。”
王乐泉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看胖婶,只仿佛事情有了答案就该了结。胖婶的哭声一直持续着,有时还哽咽两声,别的人都非常安静,只呆呆看着他。他这时似乎才恍然。“等等啊,胖婶,等等。”他说着转身去里屋翻箱子,没多大一会儿又出来站在胖婶面前,把握着的拳头伸开,里边是一张粉红的百元大钞。
胖婶的哭声止住了,她看着眼前的百元大钞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此行的目的只为了赔偿。其实她并没想过要王乐泉赔,乡里乡亲的,孩子淘气损一只鸡算不了啥事,只是和鸡有了感情舍不得。但现在那钱很惹眼,胖婶愣了片刻,接过钱说:“好吧,你要赔我就收着,只当你买个教训,以后再不好好管孩子,怕是用钱也解决不了。”她一面捋着胸口直喊心疼,一面把鸡放在院子里,和王树林一块儿转身回家。围观的村民也都纷纷散去,他们走出王乐泉院子时,听见王乐泉对王闯说:“你看,这就是命,它脑袋上长瘤躲了灾,你起个好心,反倒害了它……命啊,谁也没法……来来来,我们晚上有鸡肉吃了,我得好好喝个痛快。”
大家纷纷摇头,这叫啥人呢?谁会这样教育孩子?
揣了一百元回家,胖婶心里还没顺畅,她拉着王树林唠叨,说王乐泉必须得有人叫醒他了,再这样下去,儿子王闯就给毁掉了。
王树林不耐烦,说你揣了钱,这事也就完了,那鸡提到市场上,怕是五十元都没人要。
自己的男人都这样说,胖婶心里更放不下,她把这事认了真。她说:“树林啊,我是为这钱吗?你应该知道,那孩子你清楚的,这一段时间已经淘得没边没沿了!”
王闯最近身上随时别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衣兜里揣着数不清的打火机,一走路稀哗作响。还常把那刀比在一些孩子面前,学警匪片里打劫。他还爱窝在柴垛、麦垛、豆垛里,挨着试验那些打火机,看哪个火苗蹿得更大。
王树林说:“我有啥法呢?我去替他管孩子?就算要管,他也得听才是。”
胖婶思索了许久,认为这事还得孟二出面,孟二和王福当初好得像亲兄弟,王福救过他的命,他出面说,管管王乐泉,应该有效果。
王树林说:“孟二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屁都放不出来一个,能指望他?再说他又不是看不见,东西院住着呢!”
胖婶说:“你去找孟二说说,好好给他讲讲,他会出面的。”
王树林不想操那份闲心,胖婶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央求男人一定要去找孟二研究研究,乡里乡亲的,不能眼见着不管,再说凭他们两家的交情,孟二更应该伸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