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夏在医务室里又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林宛云确认她脸色恢复红润、脉搏平稳,才允许她离开。
走出医务室,秋阳已高,照在晒得发白的土路上,远处东坡的锄声和号子还在断续传来,知青们仍在开垦荒地。
回到那排低矮的土坯房,里面静悄悄的,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四张单人铁架床上铺着床单,叠好的被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旧木箱上,那是她“自己”的。
何小萍早上就是从那里翻出她的蓝布衫的,箱子没上锁。
她想,自己看看自己的东西,应当能找出些痕迹来吧,也知晓自己过往的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她身上这件一样,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打了补丁。
下面叠着两条粗布裤子,一双补过的袜子,还有一双布鞋,和一本几乎人手一本的红本本。
箱子角落,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着牡丹花图案。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
却是一叠泛黄的信纸,用橡皮筋捆着。
她轻轻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排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工农兵邮票,邮戳清晰:1975年12月3日,海滨市,西城邮局。
收信人:杨知夏,红旗沟联合农场知青点。
寄件人:杨母,海滨市西城区和平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207室。
母亲?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竖排繁体字,墨水有些晕染:
“知夏吾女: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前日咳疾稍缓,你弟功课进步,老师夸他数学拔尖。家中米面尚足,唯煤票紧张,已托人从郊区换得些柴火。
你在农场,务要听从组织安排,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不可耍脾气。吃苦是福,磨炼意志。前信言及想调回城,此事万万不可轻提。如今政策未明,贸然申请,恐惹非议,反为不美。
你父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在场中好好表现,将来或有推荐工农兵学员之机。”
信纸末尾,是母亲一笔一划的叮嘱:“保重身体,勿忘来信。”
这不是杨知夏记忆中真正的母亲,但这语气,这担忧,竟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默默为她操心的人如此相似。
她将信轻轻放回,又翻看其他几封,大多是家常琐事:天气、粮票、弟弟上学、父亲身体、邻里近况……
没有一句温情脉脉的“我爱你”,却字字都是爱。
除了家书,盒子里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学习笔记四个字,落款是杨知夏 1976年。
她翻开。
起初是抄录的主席语录、政治学习心得,字迹工整,像学生作业。翻到中间,字迹渐渐潦草,内容也变了:
1976年3月12日晴
今日运肥三十担,肩头磨破,血渗衣衫。何小萍说我不该逞强。可我不干,队长就要扣分。夜里疼得睡不着,想家。梦里听见母亲叫我吃饭……
1976年4月17日阴
收到母亲来信,说城里有知青偷偷返城,被查到送去了劳教。心惊。我们这里风声也紧,大队书记说要狠抓阶级斗争,我只盼能平安熬过这几年。听说今年可能有工农兵大学推荐,不知有没有机会……
1976年6月10日晴
今天在地里间苗,太阳很大,但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敞亮。张伯教了我新的锄地技巧,又快又省力,还夸我有股韧劲,像块好钢。我听了特别高兴。
还有许多,杨知夏简单翻了翻,她似乎能从日记里,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一时有些觉得对不起人家,好像自己霸占了人家的身体,甚至希望如果有可能,让这个有血有肉的姑娘去到她的身体里,去到二十一世纪,也重新活一遍。
日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或许我们该像麦种?严寒里埋得越深,来年破土越旺。
她叹了口气,把日记合了起来,从日记里的只言片语,她基本已经拼凑出了自己的情况。
她今年十九岁,刚插队一年,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工人,母亲是会计,双职工家庭本应宽裕些。
但父亲是长子,老家在乡下,奶奶常年卧病,需要城里寄钱回去买药,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每个月,父母的收入刚好应付城里的开销、奶奶的药费和弟妹的学杂费,再也挤不出多余的钱贴补她。
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孩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中间的女孩约莫六七岁,扎着两条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边是个的男孩,板着脸,却悄悄伸手捏了妹妹的脸颊;右边的小女孩年纪最小,怯生生地抓着姐姐的衣角。背景是红砖灰瓦的老式筒子楼,墙上还刷着为人民服务标语。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知夏、志远、小妹,1965年夏,家属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