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们埋的是彼得。
上百朵的玫瑰花丛,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孩童。
额头盈盈渗出冷汗,
伊登感到双膝一阵发软。
雅各垂下手,静静站着。
「我的好朋友约翰在那里。」
雅各往左边点算:「那边,那一丛嫩黄色的蔷薇。」
「然後往右过去三株。是维克托。他很讨厌我。经常对我说一些难听的话。」
「中间那丛红色的是安卓。我们当过室友,安卓的妈妈是法籍妓女,得爱滋死了。他不知道谁才是他爸爸。他经常写十四行诗送我,还教我法文。但他没有熬过去。」
雅各温柔地摸着伊登的头发,彷佛母亲的手掌,教孩子不要害怕--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对安东说。」他将一只指头放在唇上,比了噤声。
伊登浑身像是被抽乾血液似地发冷,牙关咯咯作响:「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做?」
「对某些人来说,我们的地狱就是他们的天堂。」雅各回答:「娈童癖的天堂。」
「那是什麽意思?」伊登捏紧拳头。
「庆生会过後。」雅各拉上窗帘,熄了灯。在月光底下轻轻说:「你就会懂了。」
「我跟安东都是下个月生日。」伊登头一次,心底产生了恐惧。
「没甚麽时间了呢。」雅各事不关己地答话。
他盖好被子,留下伊登一个人在黑暗里发怔;久久,无力移动。
隔天他回房,惊讶地发觉房间中央有一个水桶,雅各把安东的小脑袋踏在水里。「140,141,142,143,144」接近三分钟雅各才抬起皮靴,让安东换气。安东哭着咳嗽,「伊登!」安东朝伊登呼救,被雅各掐着脖子往水里头按。他根本来不及吸几口新鲜空气,又被压进水桶里,看来已经持续了一阵子。
「你做什麽!」伊登冲上去拉雅各的手。雅各手臂削瘦,却像铁箍一样紧扣:「1,2,3,4,5,6」他冷着脸,一声一声地重新计数。
「快住手!他快喘不过气了,拜托停止!」伊登很着急,他觉得自己太无力太渺小,他一直踢打雅各的背脊,拿书攻击那火红色的脑袋,但雅各就是不肯放手。
「还没轮到你!」雅各恶狠狠地揪着伊登的领口。
伊登被凭空擎起,他怕极了。
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往雅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欺负弱小的变态!」
令伊登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雅各一瞬间露出脆弱的表情,哑忍地望着他。
不回揍,也不回骂,只是慢慢放开伊登。
伊登落在地上发呆,他摸了摸额头,不敢相信那冰凉的触感是雅各掉落的泪。
雅各拉起安东,一脚踹翻了水桶。
「想活下去就得行动,而非只是呼吸。」雅各冷冷丢下一句话,拿起菸盒就走。
当晚他没有回房过。
安东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五官不断扭曲悲恸,彷佛折磨还遗留在空气里。
伊登也睡不着,雅各的话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待在《haut de garenne》,像在监狱服刑;
入夜带走孩童的大人如同梦寐,
他常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恶梦还是牢笼,
保育院究竟是保障孩童还是大人的权利?
伊登觉得自己逐渐变得孤小,
在迷雾中困顿前行,雅各却不肯明白指引。
小睡片刻而醒,伊登扶着窗棂迎向晨曦,
他见到阳光下的草坪有人。
红头发,衬衫底下的肌肤苍白如纸,
从教职员宿舍踉跄走出。是雅各,他想。
雅各走到花丛附近,解开衬衫,
拿起水管就往头上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