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非用卫生纸充当毛巾,挂着空档推门出去。正好一辆重汽缓缓驶入厂门,扬起漫天灰尘。他飞速钻进办公室,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他看见秦蔚走到重汽旁边,司机师傅打开车门,被凑上去的菲菲吓到,踌躇着不敢下车。
“去去去。”秦蔚把菲菲驱赶到远处,师傅才蹦到地面,接过秦蔚递出的烟。
他们交谈的声音,穿透玻璃门,隐隐约约:
“我们家狗不咬人,就是爱装腔作势吓唬人。”秦蔚把菲菲的老底抖落出来。
师傅呲着牙笑:“都说自己家狗不咬人,这话可信度不高啊。”
他拉开自己裤腿,露出伤痕:“你瞅瞅,前几天我去汇兴厂,他家狗冲上来就是嗷呜一口。这家伙,比我拉一趟货赚得都多。”
秦蔚挑眉:“赔了多少?”
师傅比了个“3”的手势,秦蔚也笑了:“那真不少。”
叉车工在旁边等他们俩寒暄半天了,秦蔚示意师傅:“先装车吧。”
然后跟叉车工说:“跟我来。”
这辆车要装的货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装完了,师傅拉开车门,秦蔚提醒他:“师傅,原鑫厂还有几架毛板要装,你在头里走,我们家叉车跟着你过去。”
燕姐已经做好饭了,秦蔚随便扒拉了两口,按亮大灯,拿起扫把扫院子里掉落的石渣。灰尘不断扬起,在光照下像牛毛细雨。秦蔚洗完手进办公室,贺非提醒他:“你应该戴口罩。”
他出于好心,而秦蔚敷衍:“忘了。”
然后问贺非:“你怎么不去睡觉?一直看着我干活儿。”
贺非不吭声。“大耳朵怪叫驴”的名号暂时被他摆脱了,他像一面湖,内心汹涌,妄图用平静的假象来粉饰太平。秦蔚得不到回答,目光从他的眉钉游走到唇钉,这场景如果加个黑白滤镜,两个人就是默片主角。
秦蔚暂时摸不出什么窍门和这小子相处,他也没那个闲心去开导贺非走出阴霾,他相信贺非能自我挣脱。他只是出于和贺循的交情暂时收留贺非,等事情解决了贺非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想必以后不会有什么交集。对他而言,一条狗也是养,两条狗也是养,德牧和贺非没什么区别,都是受了伤求收留的。犬形和人形,反正都是动物,只不过前者比后者更有灵性一些。
当初贺非这个名字还是秦蔚起的,他也没想到日后会变成惹事生非的非。世事无常,也许缘分就是从随口一个玩笑开始。
“行了,我走了。”秦蔚停止和他大眼瞪小眼,站起身,交代他:“有事儿就借工人手机给我打电话,老实呆着,别乱跑。这一片儿偏僻,又靠山,别说狗了,说不准还有狼。”
他当然是吓唬贺非的,前些年矿山天天哐哐挨炸,都快开发秃了,连只野鸡都没有。他毕竟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深知很容易热血上头,他担心贺非突然抽风,偷偷跑回去和他哥共患难,那怕是要被仇家打成血雾。
而贺非也确实如他所料,是有那么个想法的。他眼神闪烁:“知道了。”
秦蔚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稳妥行事:“算了,我不回去了,咱俩挤挤。”
贺非计划被阻,脸色不太好。
秦蔚去洗澡,特意让菲菲守在办公室门口。但是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等他搓着头发出来,菲菲被锁在办公室挠门,而贺非被卡在休息室的窗户里,分明是逃窜未遂。
秦蔚戳他额头:“鬼点子不少,你要是把心思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倒数。”
又讽刺他:“你要真那么有种,怎么不在半路跳车?这会儿装什么?”
其实贺非确实尝试过开溜,但是晕车太严重了,脚软得像弹簧,地面像起伏的波浪。破洞裤变成乞丐裤,是他挣扎的痕迹。
他装鸵鸟、装哑巴,他一滴泪珠子飞快下坠,炸开在尚且滚烫的水泥窗台。秦蔚送他“活该”二字,而后语重心长:“别闹了,真的,听大人的安排吧。你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其实秦蔚和他一般大的时候,比他还冲动、盲目、不知天高地厚,做了不少混账事。现在回头看,幼稚可笑,却又不好批评,毕竟人在每一个阶段,经历和心境是不一样的。
贺非脑子里乱糟糟,最后他还是萎了。汹涌的尿意给了他解脱的借口:“我想上厕所。”
窗户卡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变了形,卡得太死。现在生意不好做,钱不好赚,秦蔚抱着省一点儿是一点儿的想法,往卡槽里倒润滑油,又用螺丝刀撬。折腾半天,窗户除了不停“哗啦啦啦啦”地响,没丁点儿松动。
贺非都开始打哆嗦了,是被夹的也是憋的。秦蔚深呼吸,一锤干碎玻璃,又把窗框锯开,才把他解救下来。贺非实在是憋不住了,膀胱要爆炸,感觉尿快回流到脑子了,他扶着旁边的杏树稳住身形,拉下松紧带短裤,高压水枪冲着树根浇。
秦蔚很是嫌弃:“你别把我树浇死了。”
转念一想:说不准童子尿当真有大补功效呢?
贺非身子侧着:“你不能转过去吗?”
自打开智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随地小便。秦蔚不知意味的哼笑一声,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都是一身汗,贺非先去冲凉,秦蔚接了个电话,张彬吆喝他去喝酒。
“不去,要睡了。”他拒绝,声音冷冰冰。
张彬的电话易主,陈醒雯的声音响起:“来吧,睡那么早干嘛?”
秦蔚用一句“忙着呢”搪塞过去。他挂断电话,可怜的杏树又遭了殃,挨了他一脚,叶子扑簌簌表达抗议。
秦蔚真想把这两口子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屎。这俩一个是他发小,一个是他前女友,俩人勾搭上了把他当王八,本来已经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要不是他当初建厂的时候遇到困难,张彬他爸帮忙解决了,他不可能把这俩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还像现在这样捏着鼻子和他们客套来客套去。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想想真是操淡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