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贺非被痛醒了。他坐起身，借着小夜灯的光，看见秦蔚侧卧着睡在靠下的位置，脑袋离枕头远远的，一只腿蜷着，另一只压在他受伤的右脚踝。他推搡秦蔚，试图把人从梦境中抽离，半晌后秦蔚终于动作，却是伸手搂住他的腰，嘴里嘟嘟囔囔：“别闹了老婆。”

这是把他当成哪个女人了？

贺非心里暗骂，一只手加大力度推搡秦蔚，另一只手去掰自己腰上的胳膊。秦蔚又叫了声老婆，拖着长调像在撒娇，手臂越箍越紧，直挺的鼻子戳在贺非臀侧，粗重的呼吸似乎穿透睡裤，让贺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贺非忍无可忍，大喊了一声秦蔚名字。秦蔚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情况，撒开他滚到一边，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都是男人。而贺非心里非常不淡定，警铃大作。他费力下床，扶着衣柜，单脚往门口跳。秦蔚问他：“去上厕所？”

“我去睡沙发。”他声音冷冰冰。

“不至于吧？”秦蔚摸不着头脑：“不就搂了你一下？”

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贺非刚来的那天，被菲菲吓得紧紧黏在他背上，头使劲往他颈窝钻，比这没生疏多少。

贺非没理他，愣是咬牙蹦到沙发上躺下，折腾了一身细汗。秦蔚跟出去，扯他胳膊：“服了你了，你去睡床吧，我睡沙发。”

他有意照顾伤患，没料想伤患应激了，猛地抽开胳膊的力度大得惊人，正巧甩在秦蔚脸上，发出一声脆响。贺非被这声音吓到了，秦蔚愣了一下，缓缓直起身子，人高马大，站在贺非旁边像一堵沉默的墙。黑暗中，贺非看不到秦蔚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炽热的视线，几乎将他洞穿。他含着“对不起”三个字，犹犹豫豫正要脱口，秦蔚已经撂下一句“随便你”，大步流星回到自己房间。

一分钟后，一张薄被飞出来，精准的罩在贺非脑袋上。

秦蔚没关房门，冷气逐渐蔓延到客厅。贺非忍耐许久的汗黏逐渐消退，他心里堵着的那股郁气却逐渐加深。刚刚误伤秦蔚的那只胳膊抬起，覆盖双眼，另一种苦涩的液体沾染在皮肉上。他嘴里发着酸，口水快速分泌，但吞咽变成了困难的行为。在静谧的夜里，他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而一墙之隔，秦蔚耳朵高竖，听得朦朦胧胧。

他解锁手机，打字给贺循：贺非好像心理出了点儿问题。

他再粗神经，也发现了贺非现在有多敏感，似乎对肢体接触很抗拒。把他当人形拐杖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哆嗦两下，跟有什么毛病一样。

但是贺循好像也不太正常，今天上午给他打电话，声音喑哑的像大哭过一场……算了。秦蔚删除那句话，关闭对话框。这俩兄弟现在都像脆弱的玻璃，老二是失火的城门，而老大是被殃及的池鱼。

他本来微弱的好奇心变得强烈，他想知道贺非打人的动机，以及贺非奇奇怪怪的行为是不是创伤后遗症。他还想知道贺循为了保下贺非，都失去了什么。他瞎琢磨，妄图顺藤摸瓜，然而始作俑者的那朵霸王花苗苗，现在困在医院病床，肋骨断了三根，肩膀也上了钢钉，被看护得严严实实，秦蔚要想找他打听，得先学会七十二变，变成个苍蝇蚊子什么的钻进病房，还得留神会不会被保镖一巴掌送上西天。

他想着想着就睡过去。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生物声把他叫醒，他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看见沙发上的贺非紧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生的样子，薄被滑落在地，上衣掀起，肚脐上竟然也挂着钉子。他把薄被捡起来抖了抖，盖在贺非身上，然后弯腰观察贺非的脚，依然肿得像猪蹄。

“喂，醒醒。”他捞起茶几上的一次性筷子，戳了戳贺非的脸颊。

贺非胶黏的眼皮半天才打开一条缝，他透过这条缝看秦蔚，问他干嘛。

“带你去医院看看脚。”

那只猪蹄皮都撑得透明了，还是得拍个片子才放心。

贺非坐起来，连打了三个大喷嚏。秦蔚都害怕他再感冒发烧什么的，那真是太凄凄惨惨了。他让贺非夹住温度计，又问他喉咙疼不疼，身体有没有发软发酸。还好，倒霉蛋贺非小小幸运了一回。

秦蔚扶他去洗漱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浑身刺挠，贺非捕捉他的不对劲，没有挑明。

幸运梅开二度——贺非当真没有伤到骨头。医生给他开了些新的药，嘱咐他静养。

秦蔚带着他去吃早餐，他一个大包子只啃了一口，一碗八宝粥只喝了几勺就搁下了。他昨天剩下的豆浆是秦蔚解决的，他当时的表情秦蔚迟钝的回过味儿以后，也不好再吃他剩饭了，但是浪费粮食这种行为对其秦蔚来说实在无法接受，于是秦蔚打包，准备喂给菲菲。

车子开进厂里，坏狗菲菲躲在秦欣欣身后，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秦蔚指指它，又指指贺非：“道歉。”

菲菲是聪明小狗，它扭捏着凑近贺非，贺非下意识要跑，忘了自己是个半残。秦蔚眼疾手快伸手捞他，差点儿被他连累一起栽跟头。

“别害怕，勇敢面对。”秦蔚这样劝贺非。

贺非挣脱开他保护，汗珠子断线一样往下落，一瘸一拐的倒腾飞快，钻进办公室把门甩上，分明是面对不了一点儿。

秦蔚好笑的蹲下，点点菲菲的鼻子：“叫你老吓唬人家，被不待见了吧？”

秦欣欣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她这段时间变得安静太多了，秦蔚感觉很不习惯。他忽然开口：“许笑妍回来了。”

今天早上早餐店碰见的，她端着餐盘坐在秦蔚旁边，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约了今晚的饭局。秦蔚想着自己要带两个小的，人数占比高，就说由他请客，许笑妍笑着答应：“你都当老板了，肯定你请客。”

秦蔚同样打趣她：“你混得也不赖啊，都成网红了。”

他有许笑妍的短视频账号，知道她已经涨到十几万粉丝了，最近几条都是和小狼狗对象秀恩爱。他没想到许笑妍会谈姐弟恋，明明以前是个叔控，非常好奇那小子到底怎么吸引了许笑妍：“把你对象也带着呗。”

秦欣欣听到许笑妍回来了，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真的？妍妍姐回来了？”

他们村人口密度大，秦蔚的同龄人不少，女生数许笑妍和他家住的最近，和他混得最熟。秦欣欣小时候经常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跑，还经常赖着要在许笑妍家睡觉。

秦蔚点头：“是啊，带着她男朋友呢，回来见家长，估计是要谈婚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