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晨光
晨光初起,是时光之书的第一页。
这页上,有露珠,有鸟声,有炊烟,有未醒的梦。
晨光这种东西,原是最难捉摸的。
它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先是在地上爬,继而攀上桌椅,末了竟跳到人的眼皮上,硬是将人从睡梦中揪出来。
这般不讲理的来客,偏生披着温柔的金纱,教人发作不得。
我每每在此时醒来,总见光阴在屋内踱步。
它走得极轻,极缓,却从不曾为谁停留。
桌上的茶碗,昨夜尚温着,此刻已凉透了;
镜中的容颜,昨日还紧绷着,今朝竟松了些许。
光阴原是这般贼似的,偷走了温度,又偷走了青春,而我们这些被偷的人,却还在梦中呓语,浑然不觉。
窗外的梧桐叶子,晨光里显得格外青翠。
但这青翠能几时?不过三两个月,便要黄了,枯了,最终被风卷了去。
树下的孩童追逐嬉戏,笑声脆生生地刺破晨雾。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追逐的不仅是蝴蝶,更是那无情的光阴——愈是追得急,它便溜得愈快了。
晨光里的万物,都带着初生的羞涩,怯怯地试探着这世界。
草叶上的露,是夜的泪,抑或是黎明的笑?
人亦如此。少年时,总以为时光漫漫,可以恣意挥霍。
殊不知,那晨光里的露,一经蒸发,便再难寻觅。
我见过许多少年,在晨光中奔跑,笑声如铃,却不知那铃声终将被风吹散。
他们跑着,跳着,追逐着,以为这便是永恒。然而永恒何尝驻足?
它只是冷眼旁观,任他们欢笑,任他们哭泣,任他们老去。
卷二_午昼卷
日头正烈,是时光之书的中卷。
这一卷,写得最为急促,最为浓墨重彩。阳光直射下来,将影子压缩至最短,仿佛要将人的一生都挤压在这片刻之间。
日头正当顶时,光阴便露出了它的獠牙。我看见田里的农人,赤膊弯腰,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泥土上,立刻被饥渴的大地吞没。
这般酷烈的光阴,竟是将生命当作水来喝的。我看见老农拭汗的当口,望了望日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许是想起四十年前同样炽热的午后,那个还能一口气跑三里地的少年罢。
他们的脊背被岁月压弯,被阳光烤成古铜色,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却也藏着无奈。
时光在此处显得格外残酷,它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只是推着人向前,向前,再向前。
我也曾在这午昼时分,见过都市中的男男女女。
他们行色匆匆,面色焦灼,眼中只有前方,却无暇旁顾。
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目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在这光中奔走,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前路艰险,却仍不得不振翅向前。
卷三·暮色
暮色四合,是时光之书的末卷。
这一卷,写得最为缓慢,最为沉郁。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血色,又渐渐褪为暗紫,最后沉入无边的黑暗。
夕阳斜照进老屋,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粒子在光柱中浮沉,恰似我们在这人世间挣扎。老人坐在藤椅里,看光一点点退出门槛,并不去拦。他已经学会与光阴讲和,任它取走所能取的,不再计较得失。
远处的山峦被暮霭吞没,轮廓渐渐模糊。这倒像极了许多人的一生:起始时棱角分明,终了时却与万物融成一色,再分不清彼此。偶有归鸟掠过天际,翅膀裁开暮色,但那裂痕旋即弥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最是暮色里的钟声教人心惊。当当几声,震落了日头,惊起了月亮,又将一天的光阴钉死在过往的十字架上。我们站在暮色里,听余音袅袅,忽然明白:光阴原是有重量的,它压弯了脊背,压花了眼睛,最终要将我们都压进土里去。
老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投向远方。那目光中,有回忆,有怅惘,有满足,也有遗憾。他们的手布满老茧和斑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这些手曾经拥抱过爱人,抚摸过孩子,创造过,破坏过,如今却只能静静地搁在膝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暮色中的时光,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刻都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沉重。然而在这沉重之中,却又有着奇异的宁静。仿佛一切纷扰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最后的时光,缓缓流淌。
三卷书终将合上。无论是晨光的清新,午昼的炽烈,还是暮色的沉郁,都将被收入时光的书架,蒙上灰尘,渐渐被遗忘。然而时光自己,却从不止息。它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永无终结。我每每俯身去看,却只见它倏忽滑入泥土,杳无踪迹了。
人亦如此。少年时,总以为时光漫漫,可以恣意挥霍。殊不知,那晨光里的露,一经蒸发,便再难寻觅。我见过许多少年,在晨光中奔跑,笑声如铃,却不知那铃声终将被风吹散。他们跑着,跳着,追逐着,以为这便是永恒。然而永恒何尝驻足?它只是冷眼旁观,任他们欢笑,任他们哭泣,任他们老去。
然而时光自己,却从不止息。它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永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