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临近中秋,这句诗还是保守了些,扬州城何止无赖,她霸道地快要将那最后一分月色也占了去。
其它地方难免愤愤不平,要追根究底问她凭什么?
她大约会温婉一笑,用软语说,凭她有安乐富庶的纸醉金迷,绿腰锦绣,有文人墨客的诗情文章,才华佐酒,有水绿天青不起尘,还有夜桥灯火连星汉。
这里的月色和大漠截然不同。
宵禁前的扬州城仿佛日日都是过节,不到片刻,红叶已经左手提着玉兔灯,右手环抱四五样点心,腰间挂上了纹样精致的小香铃,利落的马尾发髻上多了支荷叶珍珠钗。
浪三归跟在后头牵马,见她又直奔卖穗子的小摊,眼睛黏在一个坠着鱼形石环的长穗上,不等浪三归阻止,已经抬了抬下巴,说:“老板,这个我要了!”
老板大概没见过爽快到连价钱都不问的客人,立刻撇下旁边还在挑来拣去的那位,堆起满脸笑,取下递上,“姑娘好眼光,这穗子别致,独一无二,配您的剑再合适不过,收您三十文。”
红叶扭头,眨眨眼唤道:“师弟。”
浪三归深吸一口气,扔下最后的半吊钱,麻木道:“没钱了,你是打算在桥洞底下过夜吗?”
红叶腾出提灯的手,把穗子往浪三归怀里一塞,“送你的,走,我们去桥洞。”
浪三归:“……”
扬州城中水道纵横,绿柳成荫,大小石桥无数,浪三归不知道红叶到底要去哪座,只希望好歹能遮风避雨,他不想和乞丐抢地盘。
天色随夜深后暗沉下来,往城郊的路上行人渐少,再后来就只剩浪三归他们两个了。
青石板干净整洁,骏马踏上去,蹄声像垂在屋檐下的铃铛迎风碰撞。
一丝冰凉忽然滴在额头上,浪三归抬手一抹,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江南入秋后的夜雨,就连冷意都是缠绵的,雨幕如纱,无声无息地浸湿衣物,等察觉到寒意时,已经手脚冰凉牙齿打颤,连姜汤都不管用了。
就像扬州这片温柔乡,令人迟钝麻痹,有朝一日醉死其中都不知缘由……
浪三归警醒道:“你究竟带我去哪?”
红叶收起玩闹笑意,荷叶钗和金铃不知收去了哪里,唯有那盏玉兔灯还在她手中,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当然是带你去见师父。”红叶道。
浪三归一愣:“谢云流不在翁州?”
红叶看他一眼,说:“我自作主张带你来的,放心吧,师父就算怪罪也怪不到你头上。”
“怎么,”浪三归皱了皱眉,不大高兴被人这般强行牵着鼻子走,刺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要尊师重道。”红叶语重心长。
浪三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路上红叶都自顾自把他当师弟,他纠正无果,也就懒得再管。
红叶右手握剑,用剑首指指非鱼刀,“前面就到了,一会儿自己当心些。”
“当心什——”
浪三归话音未落,耳边骤然一声嗡鸣,鸣声铿然凛冽,仿佛才破开过坚冰的利刃发出的,还带着让人不住战栗的尖锐冷意。
雨幕仿佛瞬息间静止,风也不再流动。
浪三归在一呼一吸间极快定了定神,视线凝聚,看见前方一道黑色的人影倒飞着砸向他,雨丝被搅得纷乱。
那人口中喊了声:“救——”
浪三归回过神,想也不想,侧身紧急一让。
“哎呀!”年轻人跌到地上,溅起的水珠打湿浪三归的衣摆,他爬起来的动作倒是十分麻利,应该没受伤,身形结实,顶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年纪不大,是个少年。
他一把拽住浪三归的手腕,有些冒失却真诚道:“对不起!没伤到你吧?”
这一问反倒把浪三归问愧疚了。
“怎么回事?”浪三归望向这人飞来的方向,夜色太浓,但刀光雪亮,足以如闪电般照彻。
少年气还没喘匀,眼中兴奋的光让玉兔灯都黯淡下去,“别过去别过去,在打架!”他一边说一边反倒提步往来时方向走,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红叶跟上,浪三归也不得不上前,“喂,既然危险你还回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