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家伙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家”,凌恒忍笑:“买,吃。”
叶星奕既馋又乖,粘在凌恒身边一刻不离。他走在莘大校园看什么都相当新奇,突然说:“我其实小时候偷偷摸摸溜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要人脸识别才能进,于是我就悄悄跟在一个大哥哥身后,溜进来了。”
已经长到一米八一、无论站哪存在感都不容忽视的大男孩将手架在他哥肩膀上,转过头笑:“那会儿我应该才十一岁,我跟在一个哥哥屁股后头,但我那时候又有点怕生,感觉莘大校匾压迫感实在太强,太有气势了,就连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气势也超级无敌强。”
叶星奕原来的家在埔黄,距离莘大不过三四公里,凌恒明白他对莘大的执念,所以毫不意外小家伙曾经一个人来过这里,只笑笑:“能记这么清楚?”
“必须清楚。”叶星奕眨了眨眼,揽着凌恒的脖颈,继续说:“应该是国庆节放假那会儿,我当时很小一个,鬼鬼祟祟在莘大门口来回转悠,想进去但又不敢开口,我那时候太小了,性格也没现在这么外向,天不怕地不怕的。”
忽而起了一阵风,路边的两排榕树晃了晃脖子,树叶烁动,木槿花盘着粗壮的树干绕上去了。
凌恒眼里含笑,明知故问道:“那后来怎么敢主动开口的?”
“我没主动开口,一个大哥哥可能见我一直狗狗祟祟赖在门口不走,他就抱着一堆看不出什么名堂的东西过来问我。他问我是不是想进去找家长?”叶星奕猛地一拍手,又打了个响指,道:“我靠,那个哥哥简直太贴心了,我当时脑子其实没反应过来,结果他连理由都已经帮我找好了。”
“我想都没想,果断跟他进去了啊!”叶星奕大咧咧道:“我后来在里面晃悠半天,等天黑才出来。我其实还是舍不得走的,但再不回家我妈就要揍我屁股了。”
小狼崽子想了想,说:“我印象其实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哥哥特别高,真特别特别高。”
凌恒勾起唇角,不甚明显地笑了一声:“多高?比我还高吗?”
“应该没有吧,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来几个比你高的。”叶星奕鼓着腮帮,一边回忆一边认真地复述:“可能我那时候还太小,没有参照物,我只记得我仰着头看他,感觉他就跟莘大门口的牌匾一样高。”
“记性这么好。”凌恒眼神闪动,敛眸,却突然问:“那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叶星奕茫然地摇头,然后拔高音量:“我哪里敢看?我生怕他前脚带我进去,后脚就又反悔了,我溜得比狗崽子还快,只记得他相当帅,然后一身黑了。”
“你都没看清人家的脸,怎么能确定帅的?”凌恒挑眉问。
叶星奕相当乐意凌恒吃醋,于是眼睛又亮了一个度:“当然帅啊,他肯主动问我,看穿了一个小毛孩的踟蹰忐忑,而且最后竟然真带我进去了,这还不够帅吗?”
凌恒低着头,笑了笑,拳头掩在下颌:“帅,确实帅。”
“小毛孩。”凌恒往前走了几步,重复了一句:“你也知道你那时候还是个小毛孩。”
叶星奕愣了愣,嘴巴干张着,脚步突然停住了。
凌恒明明领先几步,却适时转过身来,整个人浸在夏天正午的光晕里,他在笑:“小毛贼,前头才带你进来,后头你就爬到邯郸楼前的那棵枇杷树上去了,百年老树,果子甜么?”
叶星奕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呼吸变沉,他连着吞咽几口,还没回过神,可声音已经先出去了:“……甜。”
少年肩膀颤了一下,眼里泛着泪意,他再次点头:“甜。”
“现在能明白你高二才转学回来的时候,我为什么那么执意逗你了?”凌恒大步走过来,他手搭在叶星奕肩膀上,含笑:“你要是小时候胆子再大点,仰着头再多看我几眼,刚转学回来的时候对我是不是就没那么抵触了?”
“我没有……抵触……”叶星奕大脑极速运转,整个人还是恍不过神,似在反复确认。
凌恒的身影,他哥的身影,确确实实与记忆长河里的那个男人对上了。完全对上了,一一对应。
原来自己曾经见过凌恒最好、一身荣光的时候。原来他们在没有遗憾的时候,已经相识了。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凌恒很宠着,他笑了笑,声音很柔:“后来还有再进来过吗?”
“没有了,只那么一次。”叶星奕摇头,诚实地说:“因为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能堂堂正正自己考进来的,所以暂时不用透支运气,缘分是有限的,平时用完了可能到关键时候就失效了。”
凌恒尊重一个孩子单纯真诚的心思,相当认真地点头,只是说:“有点可惜了。”
“什么可惜?”叶星奕在脑子里算了下:“那个时候我十一,在读五年级。”
“你二十,”叶星奕低声喃喃,“应该在读大二?”
凌恒轻笑,点头:“对。”
凌恒笑了笑,在叶星奕两边肩膀同时按了一下:“后来学生会交过提案,之后没过多久,莘大不需要人脸识别也能进来了。就像现在,每天有很多游客来参观。”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叶星奕皱着眉,咬着唇内细肉:“我后来路过很多次,但一直没再进来过了。”
少年显得有些懊恼:“我明明路过很多次的,我要是那个时候多进来几次——”
食指轻柔地覆在唇上,叶星奕抬头,对上凌恒含笑而包容的眼睛:“星奕。”
许多话不必说,尽在凌恒的这一句轻唤之中了,这一句称呼。
“可是……你到底是怎么能认出我的?我那时候个子矮,像个小豆包,丢人群淹死了都不一定能找到。”叶星奕咬着自己,眼睛通红。
“我确实本来也有印象,而且后来你说你小时候为了逃游泳课故意把两个膝盖磕破,我就更笃定了。”凌恒说着,叹了口气:“真是个小兔崽子,胆子贼肥,为了逃课什么都敢做。”
再回想起小家伙那时血色糊喇着两个磕破了的膝盖、可怜兮兮地站在莘大正门口,踮起脚眼巴巴往里瞅的模样,凌恒的心还是会再一次、第一万次柔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