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初开，九王府的门扉便会准时响起轻叩声，内侍们送来今日的奏折。自纳兰雪肯进食那日起，萧烬的日程便有了雷打不动的规律 —— 辰时在太和殿处理政务，巳时一过便驱车出宫，穿过半个京城的喧嚣，踏入这方被药香与寂静笼罩的庭院。

内室的陈设几无变化，紫檀木案几依旧摆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只是上面的奏折换了一批又一批。萧烬走进来时，纳兰雪往往还是维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势，面朝里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乌黑的长发铺在锦被上，像一汪沉静的墨。听到脚步声，她不会转头，甚至连睫毛都难得颤动，仿佛他只是穿堂而过的风。

“今日早朝，李御史又提了江南漕运的事。” 萧烬放下毛笔，拿起案上的温水润了润喉，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苍白的侧脸，“当年你在江南平乱时，曾说过漕运官仓的木料可能有问题，看来果然如此。我已派林骁去查，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他的声音温和地在室内流淌，带着处理完政务的松弛。纳兰雪没有任何回应，指尖在锦被下轻轻蜷缩，又缓缓舒展，只有这细微的动作证明她并非全然没有听见。

萧烬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他拿起奏折继续批阅，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鸟鸣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偶尔遇到棘手的军情，他会下意识地停顿，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身影上，仿佛能从那片沉静中汲取力量。

“你还记得镇北关的张校尉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投下细碎的金光，萧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当年你带他打第一场仗，他吓得手抖，连弓都拉不开。你把自己的银枪塞给他，说‘握住枪就握住了胆子’。如今他已是镇守一方的将军，昨日递折子来，说想亲自来谢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见她依旧不动，便自顾自地笑了笑：“我替你应了，等你好起来，让他在府里摆酒，你当年带过的那些将士，也该聚聚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这种单方面的絮语，从最初的略显生硬，渐渐变得自然流畅。他不再期待回应，只是把积压在心里的话，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军营里的旧闻、甚至是御花园新开的牡丹，都一一说给她听。

小桃端着药碗进来时，总能看到这样的画面：陛下坐在案前批奏折，姐姐朝里躺着沉默，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明明隔着几步的距离，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和谐。她悄悄将药碗放在案上，见碗沿的热气袅袅升起，忍不住轻声道：“陛下，药熬好了。”

萧烬点点头，放下笔接过药碗。药汁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递到纳兰雪唇边时，她会像最初那样沉默地张开嘴，一勺接一勺地将药汁咽下，眼神始终望着窗外，没有焦点。

“沈清羽说你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喂完药，萧烬拿出蜜饯递到她嘴边，这是他特意让人从御膳房取来的，甜糯的味道能压下药的苦涩，“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等你能走了，我们去廊下坐坐，那里风小，晒着太阳也暖和。”

纳兰雪含着蜜饯，脸颊微微鼓起，像藏了颗圆润的珍珠。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让她苍白的气色添了几分柔和。她依旧没有说话，可看着她却总能让萧烬的心莫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