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晟觉得，段鸢那段评价除了粗俗点儿以外并没什么大毛病，甚至透出几分犀利。他对自己的认知也差不多就是那样，不过是——许晟本人近十五年以后想起来简直要笑出声来——他那时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人间观察家”——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儿，自认为高贵、理性、有内涵。

而二十九岁的许晟看来，这简直就是智障、中二、无药可救。

不过他突然也不是很确定。也许他并没有过这样自以为是的别号，也许他还要再智障、中二、无药可救一点。

事实上十五年的岁月宛若一条孜孜不倦的长河，无止休地冲刷着他的记忆，他本以为会历久弥新的东西，哪怕再怎么浓墨重彩，描绘在他那若顽石般坚硬的心上，也泰半失落在了浪涛中，以前的人、事，乃至曾经的自我，俱皆模糊不清；唯有段凌好似刻上去的，水一冲，只显得更加分明了。

他以为那人会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当中，时时刻刻给他以一点慰藉。

然而他忘了，水会侵蚀，石会风化，哪怕眷恋深切如刻，也终究不能清晰如初。

有一天，他的心也会平整如砥，再不留那人的一丝遗迹吗？

许晟在凌晨的飞机上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机舱里安静极了，疲惫的人们早已睡去，只余他一人茫然无措地盯着舷窗外的夜空，骨子里透出一股悲哀的震颤。

其实如果严肃地反思一下，这样一个称号很透着一股子傲慢，许晟想，“没有一个人应该成为我高高在上地观察的对象。”他端着自以为“高贵冷艳”的架子，觉得我辈皆蠢材，唯有自己“众人皆醉我独醒”，别人合该接受他的审视。

他就在这样高傲的自我陶醉中，逐渐不甚在意地失去了他的共情、欣赏乃至表达自己的能力——因为觉得世人皆愚蠢，实在不能理解自己深刻的内涵。

如果——如果他那时不是这样的自以为是，如果他没有这样，用高傲来掩饰自己的怯懦和愚钝，他是不是能有那么一点勇气来道出那些不曾诉诸于口的心意——不多，只要够他说出一句“我喜欢你”？

他是不是，不会失去段凌？

这件事简直不能再细想下去，那样细水长流的悔恨大概会让他疯癫。

只是世间无数悔意与遗憾，想来也不过是少了那样一个如果。

没有人会允许他读档重来。

他叹了一口气，对空姐送来的毯子礼貌道谢。

疼痛仿佛是裹挟在血液中流遍了四肢百骸，衬得心口愈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