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时常聚集着一群老年人,他们在那里打牌、下棋、看报纸、打哈欠、吹牛皮,也讨论着各自儿孙的家长里短。不知为什么,老爷子总也融不进去,老人们个个对他很客气,“啊,老书记来了,坐啊,您坐。”这招呼是一层膜,让他感到一种“隔”。曾和他们对弈,总是赢,赢得索然无味。他们大声讨论时政,他一走近,激愤的声音就成了湖中鱼儿,悄然躲没了。久而久之,他抱定宗旨,孤家寡人,既然融不进,干脆不走近。
老爷子咳了几声,向湖里吐一口痰,小小的鱼儿受惊了,躲了一下,又探出脑壳儿,争抢这朵“大白花”。一条小鱼张开嘴,贪婪地喝一口,它想一口独吞白色猎物,但是它的嘴太小,只喝下“白花”的一半,怕噎似的吐出,更多的争抢者加入其中,张张合合,一口一口,它们撕扯并追逐着。“大白花”,一口白色的痰,顿时化作了鱼儿们的饕餮早餐。老爷子又吐了一口,他总喜欢这样,鱼儿争抢“大白花”,做官时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又成了抢手货,短暂地快乐着,一种被需要的快乐。
这个世界上,他也许感到越来越不被需要了。那天,当这个城市某处建筑上,他的最后一块“墨宝”被从门楼上卸下,扔在了地上,几乎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另一块新的“墨宝”取而代之,它金光赤绕,被恭恭敬敬地居中悬挂起来。他的心一定锥扎一般痛楚,再没有人需要了,他,和地上这块曾经风光的牌匾,一起成了弃物。
时常,湖的另一侧,无声无息,一个影子飘来,老爷子不用回眸就知道,除了她(楼下的老阿姨)还能有谁。但是他得躲着她,相好已成过去,那年月已成过去,她有她的家,他有他的家,就像她有时哼的歌:“你也有窝,我也有巢,何必空谈长相守!”彼时,他确实很给过她一些帮助,权力握在人手里,人是感情动物,难免不因感情而动权。他的家因此闹翻了天,他的提前退休甚至与此不无关联。
女儿曾对他说:“哪怕您在外面找小姐,也决不能叫您给我们找个小妈。”当她向他走来,他悄悄地躲没了,生怕一些声响,他也是胆小的鱼儿。
这些,是老阿姨和邻居告诉我的。
十八
又帮老爷子磨墨了,墨旋成一个黑黑的小窝。黑色的小窝里,我看见了奶奶的脸,孤独的脸,苍老的脸,奶奶她一定目睹了我的境地,所以她把脸儿黑着,忧伤的皱纹爬满了额角。
我哭了,伤心的泪珠儿一颗一颗的,像骨碌滚动的珍珠,老爷子愣住了,他瓷在原地瑟瑟地,似乎有些发抖。我的哭泣总是令他发抖。他穿的和尚领褂子显得有些宽大,有人的地方人在抖,没人的地方衣在抖。终于,他的嘴唇颤巍巍地动,似乎想安慰我一下,但即刻又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他止不住我的决堤之水。也许,这泉涌的悲伤泪水,正来自他对我的伤害。泪水落在墨砚里,一点一点的,像清冷的雨滴,老爷子捧起砚池,用双手捧着,以接纳甘霖一样的虔诚,以接受洗礼一般的谦敬。雨水落在砚里,顷刻成了墨,飞起的墨星星,弄湿他的衣袖,也不揩……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一幅字,老爷子用我的泪墨写就。那天晚上,黄黄的灯光下,老爷子突然双膝一弯,向我跪了下来,他捧着这一幅字,献给我,就像献一条哈达。从这天起,我和老爷子和好了,夜里他又一次爬上我的床。
十九
老爷子总有一些怪习惯,他迷上了喝酒。什么?喝酒算不得怪习惯,这没什么?
但是,你们知道他拿什么喝酒的吗?他竟然用我的皮鞋当酒盅儿。对,就是那双他送我的枣红皮鞋,我说过的,那双小红皮鞋尖尖的,窝窝的,翘翘的,像一只好看的船。但再好看也是踩在脚下的。我都难为情死了,一只踩在脚下的鞋,老爷子竟拿它当酒盅,且喝得滋味无穷。美其名曰说是什么三寸金莲。
端起三寸金莲饮酒,老爷子讲了个故事。
说细雨霏霏的春天,苏小妹出门踏青。苏小妹你们知道吧,就是苏东坡的妹妹,苏东坡你们肯定晓得了,就是宋朝的大文豪。他太有才了,老爷子说有才的人似乎都有些好色,说苏东坡作诗“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七十多了还讨了个小妾。嗨,这些都是题外话。
苏小妹穿着裙子,打着赤脚出门踏青,她的一双白嫩脚丫子,走在满畈绿油油的春色里,走在水汪汪的田间小路上。霏霏小雨,润物无声,她的心情特别好,好得就像开了一片油菜花。心情很好,苏小妹简直想唱歌了。她会唱什么歌呢?她要是开口一定是宋朝的情歌吧。为什么唱的就一定是情歌呢?情歌嘛,老爷子说只有情歌唱不完,唱不老。
苏小妹光光嫩嫩的脚丫子,突然踩到一个小小的水宕里,“吱溜”一声,一片溅起的泥水像一支调皮的箭矢,不偏不斜射向了苏小妹的裙下,少女的她本能地两腿一并,就好像要护住什么,又好像要捂住什么……稍定了神,她抿嘴儿一笑,粉面通红并且羞羞答答。于是苏小妹作了一首诗。
老爷子说,苏小妹的诗是这样写的:
一厘小雨悄梳妆,
三寸金莲出绣房。
泥水也知春色好,
风流毋怪少年郎!
二十
白根又来了,当时我正“打报口”,强忍着不让自己“报口”,我为白根开了门。
——“打报口”是土话,意即普通话的泛恶心,草鸡蛋比洋鸡蛋更有营养,我觉得土话比普通话更有人情味:一个小“打”探好不容易搞来了内部消息,封锁甚严他无法寄出鸡毛信,于是想了个妙法子,他把嘴唇嘬起做一个圆圆的“〇”,那情“报”就吹成一曲曼妙的“口”哨——我这样理解“打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