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纯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营养液的淡香萦绕在鼻尖——这是新世界标准苏醒日的味道。十岁,再一次。
“编号P-77,记忆芯片载入完成。”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我静静地躺着,等待这一代身体的感官与海量记忆洪流逐渐融合。每一次重生,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幼年时期在无菌环境中成长,直到神经系统足够成熟,便载入储存着所有前代记忆的芯片。然后,我就又是那个“诗人”了——一个在这个理性时代显得如此荒谬的存在。
“你可以起来了,珀尔修斯。”助理研究员递来一件素白的长袍,“你的适应性测试安排在明天。”
我点点头,穿上长袍。透过实验室的玻璃墙,我看见外面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个个身材匀称,面容平静,穿着功能性与美学完美结合的服装。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没有一张脸上有过于激动的表情。这个世界完美得像一首押韵过度的诗。
而我,是这首诗里唯一不和谐的音节。
“珀尔修斯,祝贺再次重生。”我的指导者艾克斯在门口迎接我。他是一位二百三十岁的物理学家,已经经历了二十三次重生,是这个时代最受尊敬的克隆人之一。他的表情温和而克制,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上关于“恰当微笑”的插图。
“谢谢,艾克斯。”我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里,一座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展示着赛琳娜最新的太空舞蹈视频。她金色的长发在零重力环境中如光环般散开,纯金编织的舞服反射着恒星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也美得毫无温度。
“你的创作进度略有落后,”艾克斯递给我一块数据板,“上一代只完成了三首短诗。委员会希望这一代能有所提升。”
我接过数据板,没有回答。在这个科技至上的时代,诗歌早已沦为一种文化标本,被保存仅仅是因为“完整的人类文明应该包含所有历史艺术形式”。我的存在,纯属偶然——初代珀尔修斯,那位生活在大崩溃前时代的诗人,因为一个罕见的基因突变而被选中克隆,那个突变后来被证明对科技发展毫无用处。
但我却被保留了下来,像博物馆里一件标签错误的展品。
“我会努力的。”我最终说道,知道任何别的回答都会触发关注。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分配给我的工作室里。四面墙壁是空白的,可以根据需要投射全息影像。我调出了初代珀尔修斯的记忆片段——那些被禁止向普通克隆人展示的“污染性资料”。
战火、眼泪、拥抱、背叛、疯狂的爱、刻骨的恨……旧世界的画面如洪水般涌来。初代珀尔修斯生活在那个混乱而鲜活的时代,他的记忆里充满了新世界早已消失的情感风暴。这些记忆本该被净化,但为了我的“创作”,它们被保留了下来。
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每一次接受记忆芯片,这种分裂感就更加严重——我拥有这些炽热的记忆,却生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我知道什么是心碎,却从未真正心碎过;我懂得描述嫉妒,却从未嫉妒过任何人。
这种矛盾几乎让我发狂。
“你不开心吗,珀尔修斯?”几天后的约会中,赛琳娜这样问我。
我们坐在空间站的观景台上,脚下是蔚蓝的地球。她穿着便装,但金色的长发依然如阳光般耀眼。她是这个时代的完美产物——基因工程与记忆筛选的杰作。金子在这个时代已不再珍贵,我们已能用通过科技合成它。世间的一切的不完美都被完美的人工制造所替代。
“为什么这么问?”我啜饮着配给的营养剂,味道完美平衡,却毫无惊喜。
“你的诗。还有你看我的眼神。”她偏着头,表情纯真而困惑,“它们与你的生理数据不匹配。你的心跳、激素水平全都正常,但你的文字……充满了异常的情感。”
我放下杯子:“也许是因为我拥有的记忆与众不同。”
“我拥有芭蕾舞大师玛格丽特的所有记忆,”她说,“从初代到上一代,整整十五代人的舞蹈经验。但我不会写出‘你的眼睛是溺死星辰的海洋’这样的句子。”她引用了我上一代创作的诗句,“这不符合逻辑。星辰不可能被溺死,海洋是由水分子构成的液体。”
我看着她完美无瑕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孤独。
“不,赛琳娜,你无法理解我的,你不会理解的。”
她确实无法理解。没有人能理解。
那晚之后,我做出了决定。
穿越时空是绝对禁止的。不仅因为可能引发的时空悖论,更重要的是,旧世界那些未经净化的记忆、情感和经历,被视为对现代克隆人心智的最大威胁。但正是这种“威胁”,对我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获取禁书并不容易。在这个所有信息流都被监控的世界,任何关于时空理论的实际应用数据都被严格加密。但长期的记忆积累给了我优势——我知道在哪里寻找系统的漏洞,如何伪装数据请求,哪些边缘学科的研究员愿意为了一首好诗而交换“小忙”。
建造时光机的过程花费了我整整两代人的时间。当我的上一代身体接近更新周期时,我将关键数据和设计图隐藏在新的记忆芯片中,等待着下一次重生。
而现在,站在我秘密工作室的中央,看着眼前这个由非法零件组装而成的装置,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
有一瞬间的犹豫——这样做会终结我的永生,如果被抓住的话。但永生在这种孤独中又有什么意义?
我按下启动键,踏进了时光的间隙。
天旋地转。色彩、声音、记忆碎片在周围疯狂旋转。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重组,然后又再一次被撕碎。
当我再次醒来,刺鼻的空气立刻让我咳嗽起来。浓重的碳氢化合物与有机生命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这是旧世界的空气,充满杂质与生命力的空气。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里。外面街道上,燃油车辆呼啸而过,发出嘈杂的噪音。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焦虑、疲惫、匆忙、烦恼。这些表情在新世界几乎已经绝迹。
我走出小巷,融入人群。不时有人撞到我,没有人道歉。一个孩子在大哭,他的母亲厉声呵斥。街角,一对情侣在激烈争吵,然后突然又疯狂地接吻。
这一切都如此熟悉——来自初代珀尔修斯的记忆。但亲身经历,感受却如此不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漫无目的地在这个旧世界中游荡。我看到了记忆中的美术馆、图书馆、咖啡馆——那些初代珀尔修斯常去的地方。人们在里面交谈、争论、大笑,生活得如此热烈,如此不完美。
我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贫穷、疾病、欺骗、暴力。在一个破旧的街区,我目睹了一场斗殴,一个人被刺伤,倒在血泊中。围观者只是冷漠地看着,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但没有人上前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