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半瘫在地上的少年充耳不闻,死皮赖脸地扒拉住了另一个白衣少年的腿,拖着腔道:“我——不——要——”
白衣少年死水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转头看向前头面色沉郁的人,眨了下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收收放放,面色几度变化,终于还是长吐一口气,妥协了:“原地,半个时辰。”
白衣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朝他点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一巴掌往地上抱着他大腿撒泼耍赖的少年头顶扇了上去。
“李元贞,你给我起开。”
李元贞吃了一掌,夸张地“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了白衣少年一眼,狗腿子地拿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干什么啦你,谋杀亲夫要不得嘞。”
温晋如向来拿他没办法,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没缩回去,只能继续板着张脸不理睬李元贞。熟料同前面那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人比起来,他这神色看起来更像是害羞的欲盖弥彰。
谢谙靠树站着,闻言朝那俩卿卿我我的家伙翻了个白眼,心里嘟囔着没眼看,一边精确计算着时间,发誓不让那个姓李的二傻子多在地上赖一秒钟。
李元贞闹腾够了,突然又开始琢磨起正事来:“欸,冰块脸,你不是说,这次咱们三人小队要加个人嘛,那位兄台呢?”
“人家早就在滁溪镇等我们了,”谢谙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也为谁都像你一样,明明是个修士还要走三步路喘口气的。”
“你丫的瞎说!”李元贞表示抗议,“又不能御剑,走山路很累的好不好,你不要睁着眼睛乱说!”
他说的倒也不错,因为人 ,神,魔三界合约的缘故,绝非紧急事件要处理,修士们外出不能御剑飞行,或是乘坐灵兽,宝具一类的特征过于显眼的交通工具出行。所以大家往往都是做马车外出,遇到崎岖地形就只能徒步了。但是······
“是是,你真累。”谢谙冷酷地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小样~”李元贞舒服地倚着温晋如修长的腿,自动无视了谢谙宛如从无间地狱斩杀万千怨灵归来般嗜血,神情变化莫测暗流涌动的冰块脸。倒是温晋如看得惊心动魄,生怕谢谙下一秒就要冲过来一剑捅死他,连忙再一次扬起了手。
片刻后,宽广而静谧的森林中鸟兽惊起,一阵饱含着震惊的嚎声响彻云霄:“阿兰!!!你怎么又打我——”
又是拖拖沓沓,纠纠缠缠的三个时辰过去,三个人终于是赶到了滁溪镇外。
和大多数乡野小镇类似,植被很多,屋舍很简单,白墙黑瓦。昳丽的桃花从边缘一直燃烧,直往深处延伸而去,轻薄的半透明花瓣儿在空气里洋洋洒洒,打翻了一整片天地的粉红泡泡。
从外侧就有的还有一条宽长的溪流,一望澄澈,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流淌到了此地,源头一直隐没在密林幽暗的深处,铺出一条绿玉色的长带。
“好像世外桃源哦~”
真·乐子人外加来“旅游”的李真人如是评价。
“这种地方遭魇了还真是怪可惜。”李元贞撇了撇嘴。
“遭魇”是三界统一的一种称呼,用来代指那些由于魔族袭击而引发的骚乱。当然,魔族一般不会轻易去找凡人和神仙的麻烦,高阶的魔族往往都十分安静地各过各的 ,只有那些等级偏低,尚未开灵智的低等阶魔族才会傻乎乎地往他们身上凑,简而言之,弱智。
当然,还有一些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魔族也会去主动招惹人家,但这就是另外的情况了。就好比魅魔,梦魔一类的,他们因执念而生,不入轮回不下地狱,年复一年地在这人间徘徊,心里面有的仅仅只是恶念,也就不存在什么聪不聪明的问题了,反正就是主打一个“我要干坏事”嘛。魔族“高层”自己也怪嫌弃这群老爱找事的家伙,他们往往高傲,又清高,这些魔的存在属实是在给这个种族抹黑。
虽然也再黑不了多少了。
不过不管这些捣乱的魔族等级是高是低,杀伤力总是很足,跟何况对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了。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拥有缚“魔”之力的仙人修士们出手了。由遭魇的人类通过祈愿请来他们帮助,而仙人们则从这些委托中获得供奉,成为供应仙都的主要能源。
总而言之,三方的关系都在这互相制约又受益的相处模式下取得了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了上千年。不管各自对对方的看法如何,总之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冲突。
直到五年前的一场大战,一切才好像都不一样了。
整整一年之长的鏖战,仿佛要将这世界改头换面,鲜血把土地都翻染成深色。魔族人都疯了似的想要攻下仙都,就好像没成功就要完蛋一样,实在毫无缘由。仙人们为了守下仙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现在想起来很多修士们还会恨得眼红。而由此开始,本来对魔族存在还保持着中立态度的仙界彻底站在了人族那一方,三界平衡完全打破,遭魇的地区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加起来。
和平年代结束了。
若不是遭魇的概率的增长,这种倒霉事恐怕也轮不上这个傍溪小镇。滁溪镇一不在人族边境,二也不是那种穷到鸟不拉屎的“十八线”小地方,三来这里成分简单,原住民都很是淳朴,再大的怨念也不过是什么柴米油盐,痴男怨女的生活琐事。实在是没一点符合那些魔族的选择标准,完全是时代的“馈赠”了。
这项委托是谢谙的师尊钟尧亲自下派的,点了名要他们三个人来办,外加一位神秘的大佬外援,据说实力靠谱,人的性子也很温和耐心,特别好说话。来之前,李元贞已经在脑海中脑补了一个慈眉善目,跟梣禹老仙君一样头上长草,怀里永远抱着只鹿仙灵的老人家形象了。熟料,人生总是爱跟他开玩笑,他的小师叔也是。
背对着他们的那位仙君身姿清瘦颀长,一身清嫩的碧色衣袍,丝绦圈在腰上,长发妥妥帖帖,乖乖顺顺地伏在他偏窄的肩背,自远处就能感觉到钟上仙说的那种温柔感,还有一点弱不胜衣似的朦胧。
桃花树的枝丫上站着只歪头歪脑的胖鸟,他仰着头,抬着手,显然是在逗它。那鸟倒是一点没在怕,睁着双清澈里带点愚蠢的葡萄眼看他,被戳得东倒西歪还傻乎乎地乐。
一直走在前头的谢谙明显地愣了一下,虽然稍纵即逝,却能很清晰地看到在那张冰块脸上一闪而过的莫名神色,好似有一点怀念的味道。
枝头雀语繁,云袖拢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