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爱大笑,爱玩好,所恨之物切齿凿凿,所爱之物志在必得,妙趣疏阔,生动鲜活。
但秋娘知道,这些对谢棠来说都是外物。反而谈起心中真正所念时,谢棠眉目淡若,唯闪烁一两点难以察觉的星光。
恰如此时此刻。
谢棠说,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花回家,人家貌若明珠,总要藏起来才行。
秋娘问她,“这次又是捡了什么样的人。”
谢棠叹气,“一个荒山上的方士,比我还小半岁呢。”
如今偃师跟方士斗的水深火热,说的好像不藏起来,那小方士会乖乖待在偃师头子家似的。
秋娘堪堪盯了谢棠几秒,不确定开口,“方士?新得的宝贝?”
“嗯。”谢棠摆摆手,“这不才算是色令智昏。”
“等哪天得空,我领他见见你。”谢棠说,“可好看了,就像天生为我生的似。”
吾家有女初长成。秋娘嘴角扯了扯,她突然又想起来一事,问谢棠,“云中君呢,我怎没见着他,他说要出去云游,不会真走了吧。”
谢棠点点头,“说要陪我去南阳,中途就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秋娘闻言气急,“这个不负责任的。”
“他是医师,手脚在他身上,强留也没用。”谢棠宽解,“放心,他只是人走了,疗程照常,我又不会怎样。说不定此行能寻到更好的解法,云中君有传信来,最晚初夏就能回洛邑。”
秋娘一时怅然,自己因故留在青州,经年照顾的医师也离开了。真不知道,谢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
“而且我现在,身体硬朗得不得了,手持利箭百步穿杨的程度。”谢棠拍拍自己肩膀,“我天天练武,强壮了许多,也就谢君植那厮,还说我瘦了。”
秋娘心事虽未放下,但此刻忍俊不禁,也一时不再计较心结,连连夸赞谢棠。
谢棠向来对秋娘软言温语受用,不禁得意扬眉。
谢棠严妆以毕,已是日暮昏昏,庭中奏乐鼓瑟吹笙,道路两旁烟烟袅袅,一派华贵清乐。
谢家三代列坐堂中,个个芝兰玉树,气度非凡,来宾赞不绝口。
一派主客尽欢表象之下暗潮涌动。
谢棠与谢君植是谢家最出色的两个小辈。谢棠主京城洛邑,谢君植守祖基青州,两人虽是叔侄关系,但年岁相差不大,皆为家主之位暗中相持。
谢棠手握机甲司,与祖父挟天子令诸侯,响当当的实力与名望。而谢君植亦是青州名士,结交世家,风骨人物。只是一个年纪尚小,另一个身子骨弱,谢持心思难测,家主之位尚不知会落在谁身上。
而局面相持到如今,似乎终于有了风吹草动。
谢棠不日之前刚刚风光大盛,明眼人都能看出,谢持就是偏宠这个嫡长孙。
但又有风声传言,谢家要让小女儿嫁做皇后。而他们家这一支向来守在青州,现在却来了洛邑。小女儿的胞兄也就是谢君植出现在宴席上。
这世道人难苟生,步步维艰,走错一步都是丧命的差池。
有心者看出,这是谢持在逼人抉择。想起十余载之前那场浩劫,若非谢家断尾求生中,谢持痛失长女,是否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局面。
人生难测,世事难料,总不过红绡软、黄灯盏,却把身后忘,把酒言今朝。
谢家二子与众宾客把酒言欢,主座之上谢持缓声开口,座中骤然噤声,“吾家有一愚儿,不善辞色,唯琴技精尔,她久居青州初来乍到,特作拙曲,诸位还请不吝赐教啊。”
谢持话音刚落,座下众人恭维不绝。
谢持能说他们家孩子是愚儿,他们能吗。话虽说不吝赐教,但今晚这场宴会必是要传出她才惊艳艳的名声。
席间众人作垂耳恭听貌,唯谢棠一饮而尽,谢君植不动神色看了她一眼。
等到抱琴者青衣踏步而来,幕篱白纱摇曳,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青州那个有名的讲经夫子,是谢家女儿。
青州有义学堂而闻名,专陈经治学,免束脩杂费。
这位讲金石史籍的夫子,头戴幕篱示人,样貌家世皆不被人所知,性格倨傲,学问却做的极好。传闻最广的就是有恶绅拿赝品钟鼓挑衅,直言买她帷幕一看,接着就被她抡起石头砸了个稀巴烂。
斯人离去,只留下一句,“前朝鼓?前朝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