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码头并非真正的码头,而是一片占据了三块相互撞击、嵌合的巨大星骸的庞杂区域。这里没有统一的规划,只有无数私自搭建的栈桥、平台、吊笼和悬浮摊位,从星骸表面如畸形藤蔓般向外延伸,探入虚空。大大小小、挂着各色破烂旗帜或毫无标识的飞舟、骨船、甚至驯化的虚空兽,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密密麻麻地停靠、穿梭其间。污浊的灵光、劣质燃料的刺鼻气味、汗臭、血腥以及无数种族的体味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飞羽一行人收敛气息,融入熙攘杂乱的人流。墨羽早已通过特殊手段,将小队十二人分作三组,呈品字形散布,既能相互照应,又不过于扎眼。李飞羽、墨羽以及影枭作为核心,走在最前。
“百晓阁的摊位在黑市深处,靠近‘血锚帮’控制的第七号栈桥和‘虚空虫族’盘踞的‘虫巢平台’交界处,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也是最乱的地方。”影枭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他早已将简易地图记在脑中,“根据阴骨楼的消息,匿名寄售的消息就是从那里流出的,但真假难辨。血锚帮和虫族最近因为一条新发现的‘暗晶矿脉’开采权,在交界处冲突了好几次,死了不少人,气氛很紧张。”
“正好。”李飞羽目光扫过周围。他的寂灭道果在此地活跃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的贪婪、暴戾、绝望等种种负面情绪与死气,仿佛是其滋生的温床。他甚至能隐隐感到,这片星骸深处,沉积着难以估量的古老死亡与寂灭,只是被混乱的生机掩盖了。“乱中取栗,方是上策。”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发恶劣。道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明目张胆的违禁品交易,甚至有成排的笼子,关押着眼神麻木的各族奴隶。守卫者个个凶神恶煞,修为不弱。时常能看到不同团伙的成员在狭窄处对峙,骂声不绝,灵气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死斗。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挤满售卖残破法器摊位的悬空廊桥时,前方突然传来剧烈的喧哗和灵力碰撞的爆鸣!
“是血锚帮和虫族的人!又打起来了!”有人惊呼,随即人群骚动,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兴奋地涌上前看热闹。
李飞羽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由金属废料拼接而成的平台上,两拨人马正在激斗。一拨人身穿暗红色皮甲,胸口绣着染血船锚图案,多是彪悍人族或妖族,挥舞着沉重的链锚、鱼叉状法器,血气滔天,正是血锚帮。另一拨则形态诡异,大多覆盖着几丁质甲壳,复眼闪烁,肢体或多或少带有虫类特征,喷吐酸液、发射骨刺、或挥舞锋利肢足,正是虚空虫族。双方各有数十人,其中不乏化神期头目,打得异常惨烈,断肢横飞,鲜血将平台染红。
战斗波及甚广,许多摊位被摧毁,摊主哭嚎逃窜,一些来不及躲闪的路人被卷入,瞬间非死即伤。混乱迅速蔓延。
“机会。”墨羽低语,“趁乱穿过这片区域,接近百晓阁。注意警戒,不要卷入战斗,但若有人主动招惹,雷霆处置。”
三组人马默契地加速,如同游鱼般在混乱边缘穿梭。李飞羽周身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白气息,所有飞溅过来的血液、碎骨、酸液或是失控的法力余波,在靠近他身体三尺时,便如同失去了所有动能与活性,悄然滑落或消散,片尘不染。这细微的异状,在激烈的战斗中并不显眼,却让附近几个感知敏锐的修士瞳孔收缩,下意识地远离了他。
眼看就要穿过平台区域,异变突生!
一名被虫族骨刺贯穿胸口、濒死的血锚帮头目,临死前发出凄厉咆哮,竟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灌注了全身血气的链锚,朝着虫族后方一名看似指挥者的甲壳虫人猛掷过去!那虫人尖叫一声,背后甲壳张开,露出一对透明翅膀,急速闪避。链锚擦着它的身体飞过,却余势不减,直直轰向李飞羽他们侧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悬挂着“百晓”二字破烂旗幡的简陋棚屋!
那正是百晓阁的摊位!
“小心!”影枭低喝。
也就在链锚即将击中棚屋的刹那,棚屋门帘猛地掀开,一道瘦小的灰色身影闪电般窜出,手中一根短棍似的东西一点,精准点在链锚侧面。没有巨响,那凝聚了化神修士临死一击的链锚,竟突兀地停在半空,随即表面血光尽失,如同凡铁般“哐当”坠地。
那灰色身影落地,是一个身材矮小、穿着不合身灰色长袍、头发乱如鸟巢的老者。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坠地的链锚,又看了看混乱的战场和正在靠近的李飞羽等人,嘴里嘟嘟囔囔:“晦气!晦气!打打杀杀,搅了老夫清净!”
然而,李飞羽的目光却骤然一凝。不是因为老者精妙的化解手法,而是在老者出手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老者身上、以及那棚屋深处,散发出一丝极其隐晦、却与那灰袍巡查使同源、但更为古老纯正的……死寂之气!这死寂之气被一种高明的敛息术掩盖,若非他寂灭道果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这百晓阁,或者这老者,与幽冥教有关?还是说……他们接触过灰袍人,甚至那幽冥铁匣?
就在李飞羽心念电转之际,战场中,那名躲过链锚的虫族指挥者似乎认出了老者,复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嘶声叫道:“老鬼!你果然有问题!上次那批货……”
它话未说完,平台另一侧,血锚帮的人群中,一名独眼、气息达到炼虚初期的魁梧大汉猛然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百晓阁摊位和那灰袍老者:“虫崽子说什么?老鬼,你上次卖给我们的‘阴髓矿’,掺杂了‘噬魂砂’,害死我三个兄弟!今天正好一并清算!”
顷刻间,原本血锚帮与虫族的混战,竟有部分矛头隐隐转向了那不起眼的百晓阁摊位!
灰袍老者脸色一变,暗骂一声,身形向后缩去,似乎想要退回棚屋。
“不能让他走!”墨羽传音,当机立断,“这老鬼是关键!李兄,你盯着他,防止他遁走或毁掉线索。影枭,制造更大的混乱,把水搅浑!其他人,准备应变!”
话音未落,墨羽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目标直指那名炼虚期的血锚帮独眼大汉。他并未显露审判庭神通,而是模拟出一种阴狠毒辣的魔道气息,屈指一弹,一道细若牛毛的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独眼大汉后颈。
与此同时,影枭带领两名擅长幻术和阵法的队员,悄然在平台几个角落扔下几颗不起眼的珠子。珠子落地即碎,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息,迅速融入空气中。紧接着,几名正在激斗的血锚帮和虫族成员,突然双目赤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不分敌我地朝身边所有人疯狂攻击起来!瞬间,本就混乱的战局彻底失控,陷入自相残杀的大乱斗!
李飞羽则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已然出现在那正欲退回棚屋的灰袍老者身前。他并未出手,只是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老者。
老者身体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寒冰冻彻。他感觉不到任何杀气或威压,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体内修炼多年的、源自某处古老幽冥之地的“阴煞功”,竟如同遇到了天敌君王,瑟瑟发抖,几乎要自行溃散!连灵魂都传来阵阵想要“沉寂”下去的悸动!
“你……你是……”老者声音干涩颤抖,满是惊骇。
“聊聊。”李飞羽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或者,我让你永远‘休息’。”
老者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人绝对说到做到,而且有那种恐怖的能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请……请进。”
李飞羽迈步进入棚屋。屋内狭小昏暗,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兽骨、矿石和残破玉简。但在李飞羽的感知中,屋子角落一个看似普通的灰扑扑的陶罐,正散发出最浓郁的那股隐晦死寂之气,罐口有微弱的空间波动和封印痕迹。
他径直走向陶罐。老者脸色惨白,想要阻拦,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李飞羽手指即将触碰到陶罐的瞬间,棚屋外,异变再生!
三道灰蒙蒙、毫无征兆的身影,如同撕裂阴影般,突兀地出现在平台边缘!他们身着灰色长袍,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周身散发着冰冷、纯粹、与这片混乱集市格格不入的死寂气息。正是那三名幽冥巡查使!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混战中人的注意,但那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死寂,却让距离较近的一些修士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三名灰袍人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齐齐锁定了百晓阁的棚屋。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棚屋内泄露出的、与幽冥铁匣同源的气息!而且,他们也看到了站在棚屋门口、神色惊惶的灰袍老者,以及棚屋内那道让他们也感到一丝莫名压抑的模糊身影(李飞羽)。
没有丝毫交流,为首那名气息最深沉、已半只脚踏入合体期的灰袍人,抬手便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指风,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射棚屋!指风过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生机,留下一道细微的灰痕。
这一指,目标不仅是棚屋,更是要将棚屋内的一切,连同那可能存在的铁匣线索,一并“寂灭”!
指风临门的刹那,李飞羽的手,也恰好按在了那个灰扑扑的陶罐之上。
他并未回头,只是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挥衣袖。
一道同样灰白、却更加内敛、仿佛蕴含着万物终局意境的薄薄气劲,轻飘飘地拂出,迎上了那道凌厉的灰黑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