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在李飞羽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来自骨桥方向的微光被彻底隔绝。
寂静。
绝对的寂静,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这殿内的空间所吞噬。与门外那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恢弘磅礴的神殿威压截然不同,门后的世界,陷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死寂。
李飞羽立于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他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的剧痛与虚弱,将神念如同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开去。然而,令他心头一沉的是,他那足以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强大神念,在此地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只能勉强离体数丈,便被一股无形的壁障阻挡,再难延伸分毫。视线所及,更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他的目力,竟也无法看透这黑暗的尽头。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一个独立于诸天万界之外的绝对虚无之地。
他翻手取出一块取自外界的月光石,柔和的光晕散发开来,却如同泥牛入海,仅仅照亮了身周尺许范围,光线仿佛被某种物质贪婪地吸收着,根本无法驱散这深邃的黑暗。
“省点力气吧。”林璇玑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地是‘时空静默之间’,光线、声音、乃至大部分低维法则在此都会失效。你那点微末伎俩,无用。”
李飞羽默然,收起了月光石。他屏住呼吸,调动起刚刚恢复不多的北冥仙元,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护体光晕,同时将刚刚领悟不多的时空法则感悟萦绕周身,如同盲人探路般,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震颤!以他落足之处为中心,脚下那原本虚无的黑暗,骤然亮起了一圈圈银色的涟漪!这些涟漪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层层掀开,显露出隐藏在其中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并非实地,而是一片光滑如镜、却并非固定形态的“水面”。水面之下,并非倒影,而是无数飞速流转、生灭不定的星辰影像、破碎的世界泡影、以及扭曲的时间流!他仿佛并非踩在物质之上,而是踏在一条奔腾不息、却又被强行凝固的时光长河的表层!
紧接着,四周的黑暗也如同褪去的潮水,显露出了这座神殿内部的真正样貌。
广阔,无垠的广阔!
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墙壁与穹顶的界限,整个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宇宙。无数巨大的、散发着各色光晕的符文,如同星辰般悬浮在虚空之中,按照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缓缓运行着。这些符文,李飞羽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散发出的道韵,却让他灵魂深处的冥络“星痕”都为之震颤、共鸣——那是纯粹的、高度凝聚的时空法则的显化!
更远处,一条条由银色光点汇聚而成的“河流”在虚空中蜿蜒流淌,那是实质化的时间流!有的河流湍急澎湃,代表着时间飞逝;有的缓慢如同凝固,代表着区域性的时间停滞;甚至有些河流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代表着那片区域的时空处于崩溃与无序的状态。
而在这些时间流与法则符文之间,还漂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物体——半截断裂的、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巨大骨骸;一艘只有巴掌大小、却布满无数玄奥纹路的古船残骸;一颗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表面却布满裂痕的晶体;甚至有一株通体焦黑、仿佛被雷霆劈过,却依旧顽强散发着微弱生机的奇异植物……
这些东西,都仿佛被时光之力封印、定格于此,成为了这座神殿的“收藏品”,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曾经历的沧桑与不凡。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李飞羽心中震撼难言。这绝非寻常意义上的神殿,更像是一个……时空的墓园,或者说,是一个用于研究、封存、乃至修复时空的……“工坊”?
“永恒神殿,又名‘时痕殿堂’。”林璇玑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追忆与复杂,“据古老传说,是某个早已湮灭于古史中的、执掌时空权柄的至高存在留下的遗迹。用于观测万界时光流转,修补时空裂痕,封存某些……不应存于现世或对时空结构有威胁的禁忌之物。你所见的,不过是其冰山一角。”
李飞羽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他明白,此地既是无上宝库,也是绝世凶地。那些漂浮的“收藏品”,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但同时也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不敢贸然去触碰那些东西,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那如同时光长河般的水面,以及虚空中那些缓慢运行的时空符文上。仅仅是站在这片空间,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精纯无比的时空道韵,他体内《混沌造化经》的运转速度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之前与噬星邪瞳战斗、强行破阵时消耗的仙元和心神,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恢复着。尤其是冥络中的那点“星痕”,更是如同饥渴的旅人遇到了甘泉,贪婪地吸收着逸散在空气中的时空法则碎片。
“此地对旁人或许是绝地,对你这初步触及北冥与时空之道的小子,倒是一处难得的悟道与疗伤之所。”林璇玑淡淡道,“不过,福兮祸所伏。时空之力最是狂暴难驯,此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你若心神失守,或贪功冒进,瞬间便会被同化为此地的一道‘时痕’,永世沉沦。”
李飞羽心中一凛,点头称是。他收敛心神,不再四处张望,而是盘膝在那光滑的“水面”上坐了下来。他决定先借助此地浓郁无比的时空道韵,尽快稳定伤势,并尝试加深对时空法则的理解。
他运转功法,周身泛起微弱的灰白光芒,与脚下流淌的时光影像、空中悬浮的法则符文隐隐呼应。一丝丝精纯的时空能量,开始如同受到吸引般,缓缓汇聚而来,透过他的肌肤,渗入经脉,最终汇入冥络之中。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玄妙的修炼状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异变再起!
他身周原本平静流淌的银色时光涟漪,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起来!一股混乱、扭曲、充满撕裂感的时空之力,如同无形的风暴,骤然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撕扯而来!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这片“时空静默之间”本身固有的一种“呼吸”或者“潮汐”!平静期与混乱期交替出现!
“小心!是时空乱流潮汐!”林璇玑的提醒瞬间响起。
李飞羽猛地睁开双眼,只见视野所及,那些原本有序运行的法则符文光芒乱闪,轨迹变得混乱不堪;脚下平静的“水面”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如同锋利的刀片,随着浪涛席卷而来;四周那条条时间流也失去了控制,有的加速,有的倒流,有的直接断裂,释放出毁灭性的能量!
“呃啊——!”
李飞羽猝不及防,周身那层薄薄的护体光晕瞬间破碎!混乱的时空之力直接作用在他的肉身与神魂之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被无数只手从不同的时间维度撕扯,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幼年时期脆弱不堪,一会儿又仿佛瞬间步入垂暮老年气血衰败;他的思维也变得混乱,过去的记忆、现在的感知、未来的幻象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
更可怕的是,那些实质化的、锋利无比的时空碎片,切割在他的身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留下道道深可见骨、却不见鲜血流出的诡异伤口——那是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的伤害!
剧痛!混乱!迷失!
李飞羽咬紧牙关,牙龈都已渗出鲜血。他疯狂运转北冥仙元,试图再次施展“北冥化墟”来吞噬化解这股混乱的时空潮汐。但这次的潮汐来自整个空间,无处不在,浩荡磅礴,他那点微末道行,如同螳臂当车!
“蠢!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林璇玑厉声喝道,“顺势而为!借这时空潮汐,淬炼你的冥络与肉身!将你的神念融入潮汐,感受其中的法则变化,寻找那混乱中蕴含的、一丝维系平衡的‘基点’!”
生死关头,李飞羽福至心灵。他立刻放弃了徒劳的抵抗,转而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狂暴的时空乱流,如同铁匠锻打顽铁一般,主动冲击、淬炼着自己的经脉、骨骼、脏腑以及那核心的冥络!
“咔嚓……噗……”
剧烈的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一次次撕裂、重组。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运转《混沌造化经》中记载的最为艰险的炼体法门,同时将神念如同丝线般散入周遭的狂暴潮汐之中,不顾那神魂被切割般的剧痛,拼命地感知、分析着这时空乱流的运行规律。
毁灭与新生,在剧烈的痛苦中交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万年。当时空潮汐的狂暴力量逐渐减弱,最终如同它来时一般突兀地平息下去时,李飞羽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浑身衣衫尽碎,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闪烁着银色光泽的诡异伤痕,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然而,如果他此刻内视,便会震惊地发现,他那原本因重伤而黯淡破损的经脉,在经过时空乱流的狂暴“洗礼”后,虽然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却变得更加坚韧、宽阔,隐隐泛着一种承受住时光打磨后的琉璃光泽!体内的北冥仙元,虽然总量并未恢复多少,却变得更加凝练、精纯,运转之间,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时空的韵律!
尤其是那冥络中的“星痕”,不仅彻底稳固下来,光芒反而比受伤前更加璀璨、凝实了几分!它微微搏动着,仿佛与这片“时痕殿堂”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成功挺过了第一次时空潮汐的洗礼,并借此,完成了一次近乎脱胎换骨的淬炼!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银灰色的时空刻痕一闪而逝。他虚弱地抬起头,望向这片依旧浩瀚无垠、充满未知的殿内空间,目光中少了几分初入时的茫然与震骇,多了几分坚定与沉稳。
前方的黑暗中,那些悬浮的符文与收藏品,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知道,在这座永恒神殿的探索,才刚刚开始。而接下来的路,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