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的这首放言诗要作何解?”
自从遣唐使带回越来越多的白乐天诗文,《白氏文集》风靡皇室、贵族,人人兴致高昂,源赖光不信橘次引没读过。
橘次引侧目一看,是“朝真暮伪何人辨”一首,抬起眼皮若有所思地瞥了源赖光一眼。
“你不会没读过吧?”源赖光故作惊讶。
“这首诗应该由你来解。究竟是真心求问,还是假意接近我。”橘次引慵懒得靠在车璧上,眯着眼睛审视他。
源赖光被一眼看透,不再刻意为之:“其实,我是想送你一样东西,感谢你上次出手相助。”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串毛茸茸的小物件。
平延岚为感谢他帮忙解围,送来了诸多播州特产,茶叶、海鲜、山货、织物等一应俱全。其中一项小玩意吸引了源赖光的注意力。
“播州毛钩,可爱吧!”
借花献佛,谈何可爱。橘次引不置可否。
“这几个可是我精挑细选才选出来的,毛色鲜艳、技艺精湛,你不要我可收回了。”
见对方不说话,源赖光默默把毛钩收到了牛车的箱奁里。
车将行至学馆院,橘次引要下车,源赖光拽住了他的衣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你所用的熏衣香是从哪买的?很好闻。”
源赖光从不使用熏香,府内的家臣们也没见谁用过。这问题问出来像是闺中女子讨论妆造经验,甫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冒昧。但这个问题他非问不可。
橘次引果然面露诧色,转言道:“这香是家姐所赠,名唤‘梅叶’,你若喜欢,我让家仆送一些过去。”
“那倒不必。”源赖光确认了信息,拒绝得很干脆,见橘次引眉头微蹙,复找补道:
“哦,我是想说,这香如此珍贵,我拿去只会暴殄天物,还是你留下自己用更适合!”
说罢,他跳下车,毕恭毕敬地去扶橘次引。
橘敏盛远远望见大门口的一幕,问家臣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走那么近的?”
“橘大人近日安排源赖光做了二公子的伴读。”
“让他做伴读?还不如你顶用!”
家臣知道橘敏盛指的是自己帮他完成功课方面的作用,那二公子也用不着别人帮忙做功课啊。想到这儿,他甚至有些羡慕源赖光了。
“上次好像就是因为他,二公子才插手了平延崎的事儿。”
“能让橘次引下场,也算他有能耐。”橘敏盛说完,啐掉一口甘蔗。
与源赖光作别之后,橘次引漫步回到自己的小御所,忽觉这熟悉的房间空旷了许多。青瓷漆器、屏风色纸,精致归于精致,却不似往日那样引人注目了。
他在几前坐下,几上正是一本摊开的《白氏文集》,书下纸张凌乱,布满仿写羲之的小楷。
不过,这几日,他反复翻看的,不是放言诗,而是《长恨歌》一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以往翻到这篇诗作,他都会匆匆略过。可当他回味起与源赖光的吻,于无意间再翻到此句时,却如食髓知味,周身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拎起那串毛钩,又嗅嗅自己的衣袖,橘次引莞尔一笑。
为救出平延崎,他给橘敏盛的玉佩,乃是天皇御赐,估计可以换得几牛车的毛钩了。
缓缓将手指探进衣衫,橘次引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左腹。他闭上眼睛,仰起头,任凭月光斜洒在细长的脖颈之上,循着源赖光手的轨迹,在滑腻的肌肤上细细抚摸,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源赖光此时躺在榻上,亦未入眠。
橘次引并非他所想象的木讷书呆子,足够聪明,也足够仗义。
既然那香是橘次引家姐所制,家族人等尽可人手一份,橘次引身上有那味道自是不足为奇了。橘氏子弟众多,找起来颇为棘手。难道只能等那少年回来找自己?
他抽出木刀,仔细看那刀铭。十年了,自己竟然还在妄想抓住兄长活着的蛛丝马迹。
源赖光叹一口气,阖上双眼。
一位赤身的俊秀少年浮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