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渭河群豪葬故旧 扬州剑客遇捕头 上 到了卫清下葬的日子，尚鹰扬几个师兄弟以及柳一闻亲自执幡、抬棺，队伍声势浩大。第五长琴带着“沥泉蘸金枪”和林翼飞的葫芦慢慢跟在队伍之后，柳天问一直陪着他说话。本来众人怕第五长琴太过伤心，不愿让他同去，但第五长琴执意要去，众人拗不过他。

墓址就选在了第五长琴当年发现卫清的地方。第五长琴经常来此。他总想着也许有一天卫清的家人会来寻他，虽然他无法理解他们当年为什么会把卫清遗弃，但他转念又想他们毕竟是卫清的亲人，总该让卫清见见他们才是。可惜这么多年来渭河上熙熙攘攘，却始终无人来寻卫清。

下葬时，第五长琴将葫芦一并放进了墓里。就在众人祭拜之际，十六名骑手向此而来。尚鹰扬等人不明其身份，尽皆拿起兵器。十六名骑手就在快要到达河边之际，一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俨然如同一人一般。

为首那人身穿山文甲，套着领袒肩绿战袍，腰系双狮铜带，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一下马就跑到坟前，痛哭道：“卫大哥，小弟来迟一步！”

众人无人认识他，但见他哭得伤心，知其没有恶意，也就没有阻拦。

第五长琴走了过来，说道：“将军节哀，不知将军来自何处？与清儿如何相识？”

那人擦了擦眼泪，答道：“晚辈樊瑞安，乃振威将军麾下游击，本想来助卫兄一臂之力，没想到来迟了，尊驾可是‘百胜神枪’第五前辈？”

振威将军正是伍济北的封号。

第五长琴道：“老夫正是第五长琴，你们有这样的心就够了，清儿英灵未远，必感欣慰。”

樊瑞安忆起与卫清的袍泽之情，悲不自胜，仰天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另外十五人亦同声唱和。歌声悲壮，闻者动容。不少人原本已经止住了啼哭，现在又啜泣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銮铃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穿青色团花战袍，手托眉尖刀，来到河边，丢下一个布包，然后利落下马。待走近了，众人看到他生的是双眉如黛，目光如电，鼻梁挺拔，唇方口正，器宇轩昂。不少人认识他，这人乃是辽东凤庄庄主——凤潇！

一见凤潇，樊瑞安与尚鹰扬都走了过去，抱拳施礼。

樊瑞安道：“凤参军，别来无恙。”

尚鹰扬道：“不知凤庄主大驾来此所为何事？”

凤潇回礼，道：“你们先看看他们是谁？”

说着他将布包打开，里面露出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来。这四人分别是“铁伞书生”梅生礼、“黑云盖八荒”方敬、“雁荡神龟”邰绝胜与“丧门剑”牛平。其中梅生礼、方敬与牛平都曾参与到蒲津渡一战。众人见了，面上都多了一层喜色，一同道好。

第五长琴问走过来问道：“贤侄可否细说一二？”

凤潇躬身道：“前辈容禀，日前，晚辈收到消息，有人要对卫清贤弟不利，于是快马自辽东赶来，不想刚到陕西境内就撞到五个贼子，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说起蒲津桥与自在庄的事。晚辈一怒之下斩杀了四人，跑了个叫什么风恕己的，甚是可恨。今日晚辈便用这四个贼子的头颅祭奠卫清吾弟。”

听说跑了风恕己，诸人皆道可惜，但也都赞叹凤潇之神勇。牛平还不怎样，但是风恕己、梅生礼、方敬与邰绝胜四人的本事，柳天问等人是见识过的，俱都不弱。凤潇以一敌五，不但大获全胜，还能斩杀四人，而且这个过程在他说来是那般的轻松，足见其武功之高。

第五长琴道：“贤侄仗义，不知贤侄与清儿是何交情？”

凤潇道：“晚辈，当年与卫清贤弟同在军中，曾多次并肩杀敌，不想到了今日竟会阴阳相隔。”

说到此处，凤潇潸然泪下。樊瑞安等人也为之所感。

如今这些人聚到一起，也不知该由谁劝谁。

柳飞燕走了过来，拜倒在地，说道：“多谢几位叔伯仗义相助。”

柳天问与柳一闻也都上来道谢。

凤潇赶忙还礼，说道：“弟妹客气，我等终究没能救下卫清贤弟，日后凤某必会赴天衣楼向段莫麟讨厌说法，为卫清贤弟报仇雪恨。弟妹千万要保重身体。”

樊瑞安亦如此说。

这时第五长琴忽然朗道：“今日，老夫有一个决定，希望诸位在场做个见证。”

凤潇与樊瑞安道：“前辈请讲。”

第五长琴抖擞精神，说道：“老夫今日想收柳一闻为关门弟子。一闻贤侄你可愿意？”

众人听闻此言，莫不震惊。今日柳天问曾与第五长琴说起，希望柳飞燕与柳一闻可以住在百胜门，这样他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寻柳雨霞，可他也没想到第五长琴居然愿意收一闻入门下，不禁替一闻高兴。

柳一闻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第五长琴又道：“一闻贤侄，老夫知你家学深厚，但还是想要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拜在老夫门下？你若愿意，叫声‘师父’就算礼成。”

柳一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叫了声“师父”。现在的他已经激动地说不出别的来。

第五长琴热泪盈眶，面上含笑扶起了柳一闻，说道：“好孩子，快起来。”

他又看了看金枪，向柳飞燕说道：“卫清的枪本该由飞燕你掌管，但为师今天想将它赠给一闻，飞燕，你以为如何？”

柳飞燕低头道：“全凭师父做主。”

柳飞燕现在也是大为感动。

第五长琴将金枪交给柳一闻，说道：“一闻拿起这杆枪，你就需当时刻努力，常常自警，切莫辜负清儿之心意。”

柳一闻点头称是，郑重双手地接过金枪。看着掌中的金枪，他想起姐夫对他的种种照顾，悲喜交集，暗暗立誓，定不辜负这杆枪的声名与众人的期望。

柳飞燕见状深感欣慰。

凤潇与樊瑞安等人一起上前恭贺。柳天问对第五长琴千恩万谢。尚鹰扬带着柳一闻与众师弟重新见礼。

在一番客套之后，第五长琴向凤潇等人道：“今日仓促，省了些规矩，但希望几位可以将老夫收徒之事在江湖上多传扬传扬。”

旋即，他又向尚鹰扬吩咐道：“鹰扬，你去告诉弟子们，现在百胜门到了紧要关头，若是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为师绝不强留。”

尚鹰扬立刻跪倒在地，断然说道：“弟子们不走！”

第五长琴慈爱地抚摸他的头顶，柔声说道：“孩子快起来。为师并非是在试探你们，而是现在真的到了凶险的关头，先前正是因为为师一时犹豫才制使清儿丧命。为师不愿他出事，同样不愿你们出事。所以这番话，你务必传达给每一位弟子，同时你自己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你们都还年轻，该有自己的选择。”

尚鹰扬含泪点头，传话去了。

林翼飞之前的那番话，让第五长琴大有感触。林翼飞说出了他不敢承认的事。他不住在想，自己若更坚决一些，卫清是否就不会死了？现在这个江湖，谁还会放过谁呢？纵使一味自保，也难以全身而退。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他打定了主意，拼尽全力也要护住柳一闻与柳飞燕，但现在任何人与百柳庄有牵连都将陷入麻烦之中，他不愿牵连弟子们，所以又做了那样的吩咐。

寒风起兮，渭河荡漾，枯黄的芦苇不住摇曳。忧愁、愤怒、迷惑，那说不明的情感在茫茫天地间是那样的无足轻重，又是那样的牵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