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晚会的节目报名截止前,许栀在报名表上郑重地写下了舞蹈名称——《洛神赋》。苏念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哇!《洛神赋》!栀栀,你也太敢了吧!这意境可不是一般人能跳出来的!” 许栀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拂过语文课本上《洛神赋》的那一页。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她选的不是一支简单的舞,而是一个梦,一个只存在于曹植辞赋和水墨画中的、极致浪漫又无比哀伤的邂逅之梦。这像极了她的暗恋——瑰丽、盛大,却终是“人神道殊”,遥不可及。
晚会后台。许栀换上了一袭白衣,水碧与月白相间的仿古舞衣,衣袂飘飘,裙摆如云,长发挽成惊鸿髻,仅簪一枚玉簪,清冷出尘,与周遭现代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神女。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屏息凝神,试图将自己完全浸入洛神那“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意境里。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打破她的结界。陆屿和其他主持人正在最后确认流程,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偶尔穿透嘈杂传来。她抬眼,透过镜子的反射,看见他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姿颀长,正微微低头与搭档沟通,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一者如天上谪仙,一者如人间璧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台上的音乐声歇,预示着上一个节目结束。许栀的心跳与古琴的第一个空灵音符同时响起。她听到陆屿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串场,此刻他的声线里似乎多了一份沉静与庄重,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丹青水墨不及她半分颜色,辞赋华章写不尽她绝世风姿。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一(三)班许栀同学带来的舞蹈——《洛神赋》。让我们随她一起,梦回洛水之滨,邂逅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刹那永恒。” 他的串词,竟也带上了文言的雅致,完美地切中了舞蹈的精髓。幕布缓缓拉开。干冰制造的雾气氤氲流淌,如临洛水之畔。一束清冷的追光打下,照亮了那个水碧色的身影。许兮起舞了。她的舞姿不再仅仅是形体的律动,更是意境的书写。长袖拂动,是洛水微波;纤腰折转,是惊鸿照影;指尖微颤,是神女含情未吐的哀愁;回眸凝望,是“遗情想象,顾望怀愁”的无限怅惘。她完全化作了辞赋中的精灵。每一个眼神都空灵哀婉,仿佛真的在隔水相望,倾诉着“人神道殊”的无奈与悲伤。她知道他就在台下,就在幕侧。她将洛神那无法言说的情愫,与自己心底深藏的秘密重叠,全部倾注于这场舞蹈之中。
音乐在无尽的余韵中渐歇。许栀的身影定格,如洛神离去前的最后回眸,美得令人心碎。全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溺在那个千年之前的梦境里无法自拔。然后,掌声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爆发,热烈而持久,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叹。灯光大亮,驱散了水雾。陆屿从侧幕条走出,他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看向她,目光深邃,里面不再是程序化的赞赏,而是一种清晰的、被深深触动后的震撼。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感谢许栀同学,以绝美的舞姿,为我们完美重现了曹子建笔下那场空前绝后的浪漫邂逅。这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这出自《洛神赋》原文的八个字,是他对她舞蹈最至高无上、最知音的赞誉。在他与她擦肩而过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她听见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跳出了赋魂。”
回到后台,赞誉如潮水般涌来。苏念激动地抱着她语无伦次。但许栀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灵魂上—— “赋、魂。” 他看懂了。他不仅看懂了舞蹈,更看穿了她注入其中的、所有的情感与灵魂。他用了最极致、最贴切、最让她无法承受的方式,肯定了她的全部。许栀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却烧起了一场滔天大火。那是一种被彻底“懂得”之后的巨大震撼和……灭顶的羞赧。她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他面前,而她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场舞里,被他一眼洞穿。这场一个人的暗恋,似乎在这一刻,因为她过于勇敢的“告白”,而走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