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日,外面太阳毒辣,似乎要把人晒成水。姜南从大巴上下车,拖着行李箱往家赶。路上偶尔经过几个路人,天气太热,没有人愿意出门。她打着伞,汗水不断滴落。才走到一半,电话铃声响起。
姜父不耐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我们都等你半天了,怎么还没到,平时你不愿意回家,这次爷爷葬礼你回来都要迟到吗?不是我说你”
还没等说完,姜南就挂断了电话。
姜南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平时除了打点生活费,基本上没有任何联系。这次爷爷去世,她才从公司请了假回来。毕竟在这个家里,爷爷是唯一一个不算亏待她的人。
一进门,姜母急匆匆帮她拿行李,却被姜南给避开了。姜父一看这情形,又忍不住想管教一下她。可还没等张嘴,姜南似乎预判了他的想法,一个眼神就让他不敢再说话。
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姜南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她从小因为是个女孩,不被家里人待见,从懂事开始,每天等待她的就是干不完的家务和农活。后来母亲生了个弟弟,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不仅要照顾弟弟,还得把交待的事情干完。做不好就是挨骂,做得好了也得被挑刺。总之,似乎她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等到快上学的年纪,姜父想着让她上个小学会读书识字就开始打工,哪怕她次次考第一,父亲也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嘴里还不停打击说女孩子读书多没用,最重要是找个有钱的嫁了。在所有人都默认这个结果后,姜南偏偏不认命,在初中报名开学那天,她偷走家里的钱一个人去报了名,被发现后打了个半死关在家。躺在床上养了一周才痊愈,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掀了所有的菜,对着姜父喊,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好过。姜父甩她巴掌,她也毫不犹豫的还回去,他拿着棍子要揍她,她反手就从厨房拿了菜刀,街坊邻居都跑过来拉架。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反抗与争吵中,随着四周不停的闲言碎语,姜父最终松了口。
姜南不敢在学习上松懈,她必须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逃离这个窒息的牢笼。时间过得很快,高考成绩出来后,她的分数过了一本线一百多分,可以上个双一流。村里的人都笑着恭喜,姜父却板着脸,看不出一丝喜悦。他想让姜南放弃外出务工补贴家用,因为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对于他来说是笔不小的支出,相对于在一个女孩身上投资,他更倾向于弟弟。姜南也料到这个结果,她带上行李与身份证,头也不回的离开家,反正也已经成年了,这些费用可以自己去挣。临行前,爷爷来送她,给了一笔钱,嘱咐她照顾好自己,爷爷的关心对于她是仅有的一丝温暖。
踏上火车的那刻,姜南并不觉得悲伤,有那么一瞬间,她认为自己得到了解脱。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城市凭借自己的努力完成了学业,毕业后进公司实习上班,渐渐站稳了脚跟。
姜家人整整六年没有和她联系,唯一的一次,是爷爷来城里看病。从未出过城市的他们没有任何经验,姜南赶来,昔日的小村姑娘早已蜕变成城市里打拼的丽人,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焦头烂额的问题。出院那天,姜南打点好了一切,送他们去车站,还给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每月都会打进固定的生活费。
也是这次,姜南和家里的关系有了些许缓和,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更多的改变。有时姜母也会打电话回去,可姜南敷衍几句就挂了。逢年过节,他们也让姜南回来住几天,但姜南以忙碌为由拒绝了。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金钱是唯一的纽带。
但这样没什么不好,曾经渴求的东西在历经时间打磨后,就也变得不太执着。她不再期待父母的关爱,只要彼此互不打扰,她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其余都是奢求。
夜晚,亲戚也陆陆续续到齐,村里办丧事,有一套自己的流程,极其复杂且繁琐。一屋子的人叽叽喳喳,比她年长一辈的人在这方面更有发言权。
人都去世了,再风光大办也没什么意义,但好面子的姜父要办一个体面的葬礼。姜南没反对,费用由她出。待商量完,她一个人出去准备散散心。
蝉叫声此起彼伏,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池塘边,找了个合适的位子,在土坡上坐了下来。她点燃了烟,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哭泣声。打开手机照明灯一看,发现一个大约和他弟弟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正将头埋在□□哭泣。那少年也许是在黑暗中寻到了光亮,也抬头查看光线的来源。
两个人四目相对,场面略微尴尬。
姜南的右手拿着烟,左手还举着手电筒往少年的方向照去。光线的尽头,少年一双泪眼正盯着她,无辜又可怜。要是陌生人看见这样的场景,怕是会认为姜南正在欺负他。
少年看见姜南,也有些许的惊讶,但因为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他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突然对面的光线消失,少年以为姜南要离开。下一秒,姜南点燃打火机,微弱的光亮里,两人在朦胧的目光里大致记下了对方的脸庞。黑暗的环境中,淡淡的烟味飘到了他的鼻尖。
“你要不要也来一根?”
姜南询问身旁的男孩,男孩微微愣了一下,回答她。
“我还没成年呢”
对方没说话,却又见她迅速点燃了一支烟并快速的塞到了他的嘴里。
“反正没人看见”
少年内心一阵疑惑,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让他有点措不及防。他尝试抽一口,却又被姜南给拿走了,她细想,教导未成年抽烟可不利于社会公德,像她这样有道德遵纪守法的公民不能干这样的事。
少年此时更疑惑了,只觉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然也不至于来这么玩弄他。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沉默。
“未成年抽烟可不对,下次别抽了”
少年一脸问号,不是她把烟递给自己,然后劝自己抽的吗?怎么精神分裂似的又教导起他来。还没等他反驳。姜南又继续说。
“我刚才就是考验你一下”
然后她起身离开,留下少年一人在原地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
姜南的脚步放快,有点害怕身后的男孩追上来。其实她自己也是脑子抽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看到他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想着做些什么安慰他,只可惜姜南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姜南很少会哭,因为对她而言,泪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姜南已经走远,少年经历这无厘头的事,也擦干了泪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