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京中倒春寒过去就该是暖融融的晴天了,可今年偏偏连连阴雨,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样的坏天气,最心烦的莫过于坐镇郁国公府的那位郁老爷了。
正堂里,郁诎坐在木轮椅上,双膝时不时地传来隐痛,寒气灌进来更是痛得彻入骨髓,难以动弹。男人约莫而立之年,长相却过分清隽儒雅了,与他郁家家主的身份倒是不相吻合,只是他看人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这才令人想起他是如今郁国公府的掌权人,坐镇者。
他身旁的侍者看见他沉沉的目光,不敢出声。
现在九州境内,声名赫赫、权势最大的,也就是北山王和这位郁老爷了。况且这郁老爷与北山王的关系不清不楚,外人猜想,他们应该是互惠互利却各自为营的合作关系。
不过,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这样的合作关系恐怕也就如那蝉丝一般,一扯就断。
毕竟,位高权重的为官者,不是虎豹就是豺狼,怎么肯甘居人下?
北山王已然架空了许朝皇室,北始少帝不过是具名声响亮的傀儡,昔日郁大公子与北山王两足鼎立的局面早已不在,如今的郁国公府不过凭五年前的妥协才有了如今的权势和地位。看似与北山王平分天下,其实只不过是个附庸罢了。
“……郁故行还没有来吗?”郁诎忍着双膝的疼痛,眉目间隐隐有不耐。
身边的侍者恭敬地答:“长公子回信说,二公子那边的事有些棘手,须得再等些时候。”
郁诎冷笑道:“哪里棘手?以清不过是同旁人打了一架,他走了一年,如今倒是连这样简单的事也做不好了?”
“真是跟他那父亲一模一样。”他眉间的郁色渐浓,这样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有收伞的声音,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眉目清润温和,还带着雨幕之下的淡淡雨气,可他的神色却是端正肃穆的,尤其是在他看到坐在木轮椅上的郁诎之后,他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郁故行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唤道,“叔父。”
“二公子带回来了么。”郁诎不正眼看他,随口问。
“带回来了,他回房间了。”郁故行问,“叔父要见他吗?”
郁诎却不予理会,他看了眼郁故行,意味深长地道:“你近来做的那些事,北山王应当是知晓了。”
郁故行:“我可以让兄长暂时不去朝中任职。”
“为何?”
“回叔父,如今北山王掌控九州,整个许朝都听命于他,如果我们再不动手,恐怕他下一个要惩治的,就是郁国公府了。”
郁诎听了没什么反应,语气却带着似有若无的诘问,“所以你便让以清回来,然后方便自己在朝中独握大权,等到剿除北山王之后,再像你的那位‘好父亲’一样,将以清,将我这个叔父一起丢出去是么?”
“我……”年轻公子眼睫微颤了下。
“你想说你没有么?”郁诎坐着轮椅缓缓靠近他,目光锐利,“三年前你就这样做过了,郁故行,将国公府烂摊子全都甩于我和以清,自己一个人跑去司州,还与那女猎户成婚和满地过日子,那你可知我们在京中是如何过的么?”
“拜你所赐,以清也闻了那香,手臂上都是密密麻麻如鱼鳞般的伤痕……”郁诎双手抓牢轮椅的扶手,垂着头,声音喑哑,“还有我的这双腿也是。”
“郁故行,”他唤,“你忘记郁老国公死前对你的嘱咐了么?”
“我……”年轻公子站在屋里的暗色中,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过一会儿才有一道声音传来,很轻很淡,“我没忘。祖父说过,郁国公府的未来,要我以命相换。”
郁诎满意地点点头,“你父亲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郁故行依然是点头,清黑的眼睛在暗色中显得空泛,他道:“记得。”
“父亲临死之前向我说,无论怎么样,都要护住兄长和叔父你。”
“下去吧,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不用我告诉你了吧。”郁诎转走轮椅,只留下一道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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