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漪不再自取其辱，闭紧了嘴巴，默默开练。先是练习空弓，保持拉满姿势，姜漪在心中默默读秒，刚开始只能坚持一分钟，逐步延长至五分钟。等到嬴政觉得她的弓感与耐力差强人意后，又递上了一支箭。

“前手如推山，后手如抱婴。前臂与弓臂成直线，后肘高与肩平。”某人拿着柳枝，一句一点。

然后捏住她的右手：“三指勾弦，注意呼吸。引弓深吸，气入肺。满彀闭气，凝神。”

姜漪依言照做。

乍然，嬴政带着她的手一松，箭离弦而去。他的声音紧随而至：“骤呼发箭，忌迟疑。”

姜漪看向射中红心的箭矢，觉得自己悟了。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等她单凭自己引弓发箭时，不是脱靶就是射偏。好在姜漪为人坚强，在如此惨烈的成绩下，依然坚持每日学习。日复一日，从小弓换成大弓，从十步立靶，到数十步。从固定射靶，到移动射物。如此数月，竟也算小有所成。

不过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第一次离开校场，真真切切地射箭，竟是用来杀人。当时顾不得其他，现在回想起那人头颅中箭双目圆睁地跌下马去，她其实挺害怕的。作为一个现代具有人权意识的公民，居然杀了人，这很难没有心理阴影。不过如果再给姜漪一次机会，她还会这么做的。剥夺一个叛乱分子的生命，避免许多卫国兵士牺牲战死，得失之间，她拎得清。

其实姜漪此举，不仅是出于公义，当然也存了私心。她右手捂上左肩伤口，问向嬴政：“应期已至，王上当日和我的一场赌约，可算见分晓？”

当日，嬴政疑她来历，二人以冠礼为赌。如今不仅顺利加冠，姜漪还为他身受重伤。嬴政爽快回道：“预判既应，寡人自然守诺，保你安稳无虞。你身负后事之知，又有辅佐之功，日后必以上卿礼而待之。”

姜漪听后心花怒放，以为今后的日子就此稳了。彼时她尚不知，承诺这件事情，往往只在当时当刻真真切切，后事难料，变数甚多，她早已牵涉波谲局中，只能踏浪迎风。

当日入夜时分，嬴政刚回岐阳殿，外间侍从进来禀报，王太后前来，人已经到殿门口了。

嬴政闻言，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不见。”

赵姬也是个泼辣性子，竟直接闯了进来，引得侍从纷纷跪了一地。她径直到了寝殿，先是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嬴政，转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姜漪，一双原本顾盼风情的美眸当即窜上怒火：“她是谁？”

见嬴政不言，赵姬怒道：“我好歹是你的阿母，王上娶后纳妃，难道无需经过我这个太后的同意吗？”

姜漪尴尬默然，自己这真是躺枪了……不过她现在正躺在嬴政的床上，换谁见了都要误会。

嬴政却是凉薄一笑：“母后与嫪毐私通，又可曾知会父王和寡人一声？”

赵姬美眸一怔，原本窜上头的气焰顿时消弭，喃喃道：“政儿，你都知道什么？”

嬴政虽带着笑意，语气却分外寒凉：“何国内侍受得裂土封侯之赏？太原、河西任其肆意割据，俨然成了国中之国。母后真是舍得，当真是爱极了他啊！”伸手扶住心神震荡下摇摇欲坠的赵姬，嬴政继续质问：“母后给嫪毐滔天权势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生了取寡人而代之的心思？亦或是母后授意，让他调大军来杀寡人？”

赵姬拼命摇头，眼中含着的一包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攥住嬴政扶在她左臂的手，扑在他怀里哀哀戚戚地哭道：“政儿，你是阿母的亲儿，阿母怎么可能让人杀你！是他偷了玺印……”

姜漪见赵姬哭得梨花带雨，泪珠断了线一样颗颗滚落，动人极了，真真是我见犹怜，心叹果然美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美的。

赵姬哭了一会儿，扎在嬴政怀中的头抬了起来，凄凄柔柔地说：“政儿，你能不能饶嫪毐一命？封地、爵位，统统褫夺，将他贬为庶人，就留他一命可好？”

嬴政愕然，原本见母亲哭得抽噎，要抚上她后背轻拍的手顿在半空，这是儿时他夜啼时母亲常做的动作。却不想，她如此作态，竟是为了替嫪毐那个逆贼求情。嬴政冷漠地抽回了手，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霜雪：“母后此言差矣，长信侯如今已经占领咸阳都城，不日就要挥师雍城了。母后届时，可愿求他饶寡人一命？”

“怎么可能，他赢不了你的。”一个是她亲手带大的儿子，一个是相伴数年的情夫，二人各有几番本事，赵姬心内自然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从小腹有韬略，深机筹谋，而嫪毐则心思浅鄙，无甚主见，怎么可能斗得过嬴政。

此情此景下被肯定了的嬴政却没什么喜悦之情：“既然母后如此相信寡人，那就安心回你的昭华台，继续稳坐这大秦国的王太后之位吧。”扫了眼跪着的内侍，命道：“将王太后送回寝宫。”一地内侍犹自战战兢兢，跪在左角的一位男宦眼疾手快地站起将神情恍惚的赵姬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