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腴之岛
肮脏的绿皮火车上,人如潮涌,没有多余的空间放行李,他被同入京的学生簇拥排挤到火车门口。大军用包紧紧压扁,粘在后背上,一两个小时下来,后背湿透,荫出很大一块印记,仿佛一块年代久远的疤,写满了这个人的屈辱与曾经的繁华。
到了晚上,噪声渐渐消减,白日里精力无比旺盛又喧闹的孩子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说着模模糊糊的梦话。聊天的人们渐渐消沉,开始沉思,酝酿睡眠的情绪。少了人的浮躁,空气清澈,并且沁人心脾的愉悦。星空灿烂,贵州夜晚星如云,且明亮无比。月光清透,照得人心情明朗。车路过湖南的时候,下了一小半儿学生,也有学生簇拥上来,又将他往车厢里挤。他巴着一排座位上的木头挡板才勉强没被人潮卷走。他卸下了背上的包,夜晚本就清凉,没了负重的包,浑身一阵轻松,后背甚至袭来甜丝丝的凉意。他背倚着木头挡板,同另一个女子挤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里,这过道很狭窄,容不下两人,他们只好各自侧着身站才得以不被硬塞进对方怀里。下午时因了热气腾腾,栎树脸上一直在泛的红晕才没被人识破,等到了晚上,情境完全改变,凉风习习的环境中,他颧骨上那两抹红晕像是涂了厚重的胭脂,越发火燎起来。
万籁俱寂,火车亦在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塌在倚靠的木头上,眼睛眯一会儿合一会儿,硬撑了两个钟头,终于瘫软。手中却牢牢抓着军用包,几张票子踹在怀里,贴身放。
临睡前最后清醒地看了对面女子一眼,她眼睛睁得十分大,黑葡萄一样地打量着他身侧的窗外。那眼睛里满是对外部世界的好奇。他猜到她定是新生,上车时脸上还有残残的泪痕。他倦极了,不容多想,跌进梦里。
被喧嚣吵醒,毋庸置疑。他挪挪身子,脚底一阵针扎的痛,疼地他禁不住双脚交替跳动,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对面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尴尬顿起,他不知如何自处,拼个死活定住脚。
一天一夜间,他们始终没有交流。若是他要上厕所,就看看她,四目交汇后,她点头示意。他起身去厕所,她则将身子往过道中间一横,为他看着那窄窄的空间。若她去接水,会捎带着他的水杯,他亦会自觉地看管他们的天地。感谢彼此,只需浅浅一笑。需索彼此,只需一个眼神。真如这般简单,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直到第二个夜晚,他精神抖擞,她亦如此,彼时,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并且保持着充沛的精力,贪恋窗外的风景。他在心里是暗暗佩服她的——即使源于对外面世界的新鲜感,那也仅是一时的。除了榆林,他从未见过这般生命力强盛的人。这夜,由于下了轻轻细细的雨,他精神为之一震,并且一时兴起。他这样的人,读了许多书,反而思想受到囚禁,已知的知识会禁锢住原本天生自由的灵魂。并且,读书人易兴奋易怒,亦是多愁善感的。他想到入京后,他跟这位共患难的女子便天各一方,兴许此生再也不能相会,无论如何他是带着遗憾的。于是,他决定彻夜不眠,或许,他能跟她有只言片语。
入夜,女子等众人皆睡后,起身跳过一个个扭曲且睡熟并不能轻易被任何声响惊醒的人,抵达热水间,接了半杯水。他为减少去厕所的次数,便索性夜晚不喝水,也免去了膀胱的压力。女子将搪瓷杯子捧在胸前,又是翻山越岭,走近栎树,躲进自己的空间里。栎树一低头,视线稍斜,望见了搪瓷杯里盛开的四五多淡黄色的小菊花。
“你不睡吗?”女子似察觉到他的注视,并没有抬头,却问他。
“哦,”他的心踉踉跄跄,支吾着说,“今夜无眠,就要入京了,心潮激荡。”
女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立即摆出欣喜的格局,她激动地说,“原来你也是新生吗?”
“不,”栎树搓搓头,“我上了三年了,不过不知为何,每次进京还是会激动。”他嘿嘿地笑两声。憨厚立即充斥着整个车厢,只撞上了那女子一人。女子隐忍不发,半天,终于噗嗤笑了,咯咯声荡漾在栎树耳边。他又是搓头,跟着傻笑。
“我叫傃。”她说,没有带姓。
他一下惶然,磕磕巴巴说,“我叫郑栎树,大家都叫我大树。”
“大树,”他的名字在她唇间玩味,“多朴实的名字,你一定人如其名吧。”
“或许吧,”栎树严肃地想了想,回答,“不过,我不切实际。”
她明显被调起了兴趣,竟说,“我也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小时候,父亲被打倒,冠上老□□的帽子,母亲不久后得了绝症,死了。父亲过度抑郁,早早地被关进了治疗所。所有人都认定我完蛋了,但我知道,我会去北京,会有个工作,将来也会生活在那里。那是整个中国的象牙塔,我这样的人必须生活在那里。”
“必须生活在那里?”
“对,”傃说,“我必须生活在那里,我这种人。狠狠地摔倒,一定要华丽丽地爬起来。我总是在幻想,我过上了他们从未企及的生活,我笑的时候他们在哭,或者最起码是哭丧着脸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一定认为我不正常吧?”傃说。
“不,我只觉得你太好胜了。”
“不,我不比,我只在追求我想要的。自然,我想要的,对有些人来说,难于上青天。”傃见他撇了撇嘴,又说,“说真的,如果现在是清朝,我拼了命也会进宫,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当上贵妃。”
“嘘,”栎树逗她,“要是在民国,被特务听见了抓你进大牢,罪名是复辟清朝。”
傃尖声笑起来,嗓音里充满了少女的甜美和一丝矫揉造作的故作成熟。
“不过,你的志向可真不小,”栎树笑说,“我是指,做贵妃。”
“都是些胡言乱语,勿提;来说说你吧,看你的气场,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的,你为什么去北京?”
“那是我爸妈的家,他们说北京是个好地方……就我个人而言,实在厌倦了大山,想到新鲜的地方走走。”
“对,年轻人就该这样。”傃喃喃自语,仿佛她并非他的同龄人一般。
火车到了北京,他扛着两人的行李包,傃有一个十分结实的牛皮箱,很重,栎树单手提不动,只好放在背上,佝偻地扛着,另一手拎着自己的军用包,像裹挟着孩子的慈父。傃离他半步地跟着,因她的箱子锁扣坏了一只,要紧跟着栎树谨慎地照顾。他们走到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傃欢呼雀跃地跑到一个挂满红旗的小摊子跟前,跟人交谈几句,又冲他摇手,“过来呀,大树,快点儿!”
是她学校欢迎新生的学生组织,他们有三轮车专门运送新生行李。傃恰好赶上最早的一趟,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接过栎树背上和手上的行李,噗通一声,放到三轮板车上。他开始偷偷地喘气,因为忍受憋得满脸通红,不住咳嗽。
终于平复,拿回自己的军用包,正欲告别,他忽然望见那红旗子上的大字,竟然是自己的学校。那旗的边缘在细微的晨风中翻滚着,栎树忽然释然。他不知为何会轻吐一口气,亦不知为何紧绷的心又毫无缘由地变得舒缓。
他同她告别,没多说话,只是轻轻道一句,“再见。”
傃咧嘴一笑,用力说,“再见!”
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又知道他们是校友。但他的学校十分大,他又不是张扬的人,一定不会造大声势地去找一个女子。但他有预感,他会跟这个人再次相遇。
栎树平静地学习,旅途中的相遇像一缕春风,于是,榆林没缘由的抵抗给他带来的苦闷被拂去了三分,使他得以继续学业。女人心,海底针。
每年九月份,新生开学典礼后,按照惯例,会有学校范围内的扫盲舞会。一遍遍地扫,从大一扫到大四,非得将所有的大学生培养地十分有舞蹈情趣不可。这亦是学校为这批新时代的大龄青年提供的机会,千年来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戕害了自由恋爱的激情,现下思想大解放,反倒只有极少数人敢于追求自由精神。大学勇敢地揽下了这项浪漫的爱情教育。
栎树被团支书胁迫,必须参加。每年的这个时候,他的名字必然躺在名单的最后一列——那些到最后一秒才报名,或者被人拉去充数的。他肢体优美,并且协调,但让人十分费解的是,即使极其简单的舞步,学了无数遍,老师都教倦了,他还是不能跳下来。大学二年级有一次跳集体舞,所有人都得硬着头皮上,他的舞步不繁复,只有三个动作:单膝跪地头稍擎,站起身转圈,最后双手向上迎接初升的红日。再是到不同的音乐时重复。即使如此,他依旧频频犯错,幸好个头高站在后排做绿叶,然而,自那次集体舞后,他头上被扣上个“舞娘”的帽子——学跳舞像个娘们儿,讽刺味浓郁。从此,只要有扫盲舞会,他必定要回炉重造。
请的舞蹈老师是本校的艺术生,每周三晚上七点开始,九点结束。栎树从足球场直接跑到舞蹈室,去的时候二十平米改装的舞蹈室已经人头攒动,他回身钻出簇拥的房间,在门口忽闪着大汗衫,脸上急促地淌着汗。又有几个小女生挤进屋,羞涩地偷瞄他两眼,笑嘻嘻地扬声说话。等震荡的音乐被人群挤出门缝,钻入他耳中,他终于不得不拉开舞蹈室的门,一片红花绿叶乍然入眼,四五十个人被老师大手几挥迅速分成两组,井然有序地或卧或立。
“我不知道今年竟有这么多人,所以要把大家分成两组,”一个女子从最前头往后串,她走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出条道,她在正中间停住脚,扬起左手说,“左边是A组,”又放下左手扬起右手,一挥,“右边是B组。A组的上课时间是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B组的上课时间是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
女子说完转身去拿水壶。男男女女纷纷冲到墙角,拿包,拿水,拿外套,冲女子道别,哗啦啦走了一半。栎树是分在A组的。
每年的舞蹈课程八九不离十,认真跟着做了一会儿热身运动,他感到厌烦,打一个报告说累垮了,被批准休息十分钟。他钻出熔炉一样的教室,那里头是激情四射,活力满贯的年轻人,对舞蹈或许不是真心热爱,但跳起来神态认真、又勤奋。他找到一个罕见情侣出没的逼仄处,从袖口里摸出半根斩断的烟,点上,慢慢吸进一口,在口腔、鼻腔、气管里婉转地转上一圈,才缓缓地从口中、鼻中吐出。
他又想到了榆林,对她的行为实在疑惑不解。这分明是个没有参考答案的数学题,他按照逻辑推理,尽管有规律可循,并且无限靠近正确答案,但他永远不敢肯定她摸进了榆林的心里。等舞蹈课结束后,他立即给榆林写了一封信。他每月往家中去一封信,往往,这信是由榆林在吃晚饭时大声朗读给父母的,他断然不敢将一颗爱恋之心赤裸裸地寄去,思来想去,在惯常报告近况后,写了如下一行:
“榆林,送你的两本书如何?勿辜负为兄一番心意,请速寄两篇观后感。定要情真意切,勿草草了事。还望母亲常常督促榆林学习。”
令他结舌的是,一个月后,有同学捎信说传达室有他的信,推算时间便知,恐怕是榆林的“观后感”寄到了,兴致勃勃地去取。拆开土黄色牛皮信封,两张薄纸掉落出,去看时,竟发现,榆林老老实实写了两篇观后感,栎树读得声情并茂。在信的最后,她写道:
“栎树吾兄,书很中意,惶恐地写了两篇烂文,还望吾兄不要嫌弃,勉勉强强看完。家中一切皆好,父母身体康健。二老盼望着你赶紧成家,请勿拂逆,速速遵从,以尽孝道。还有一事,我即将去贵阳中学做教师,恐怕是秋后动身。勿念。”
他听后心急如焚,第二日翘课去发电报,请父母再三斟酌榆林去教学之举。然而,两个月后,父亲来信说,榆林毅然决然地去了,他仿佛是在劝栎树,说,你知道的,榆林的性格,只要她决定,谁也拦不了。
既然他们早已远隔千山,在凯里,在贵阳,对栎树来说,距离是相等的。在除北京外的其他任何地方,她都是离开他的,那么,在哪里,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便没有再坚持阻挠,只是发了加急电报,请榆林千万注意身体,并且时常给他写信,并告知他她在贵阳的地址。
有一个周三,栎树在球场踢球忘记了时间,等身旁人提醒时,已经过了七点,他先去食堂买了个馒头,边啃边往舞蹈室跑,脑子在转,搜索令舞蹈老师心里舒坦的措辞。隔着脆而薄的木板门,他听见里头有个女声在轻轻吟唱,打着拍子。他平复了心情,轻轻地、谨慎地挪着木板门,蹑手蹑脚地钻进教室,找到个眼皮下的空地,躲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