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
席长骨提着两条青蛙腿,高兴叫道:“师兄,我抓到这只青蛙啦!”
岑丹生跑过来,两人一起蹲下,跟这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青蛙瞪眼,下巴搁在并起来的膝盖上。席长骨问道:“你说如果用手挤一挤青蛙的眼睛,它的眼睛会被挤出来吗?”
岑丹生摇摇头:“嗯……不知道哎。”
“你抓着,我试试。”席长骨把青蛙递给岑丹生,伸出两根手指去挤它的眼睛,但是只能掰开它的眼皮。试了几次后发现不可行,摇摇头:“不行,挤不出来。”语气有点小小的失望。
但是这失望只一会儿就没了,席长骨又叫岑丹生抓住青蛙的后腿,自己抓住前腿,帮助青蛙跳跃。青蛙被动一跳,他们一跳,绕着池子跳了一圈。
一把折扇落在两人头上,一人一下,挨了打,二人也顾不得青蛙了,放开蛙腿捂住头。
“告诉你们别折腾这只青蛙了,我这池子里就这么一只,被你们折腾死了怎么办?”
得救的青蛙一蹦一蹦蹦回了池塘。
“哦。没关系。你们玩儿吧,玩儿死了,我就玩儿你们。”
席长骨捂着头站起来,笑嘻嘻地说:“师父,我们没有折腾它,我们是朋友,它有名字的。”
“哦?叫什么?”
席长骨一脸自豪地说:“叫绿棒槌。因为我看它总是睡不醒,我找它玩,它就一直眯着眼睛,看着有点傻。”然后他就把头又昂了昂,似乎在说:这名字不错吧,快夸我,快夸我!
展秋画无语片刻,又在席长骨头上敲了一下,走开了。
席长骨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打他,瘪着嘴,转身委屈巴巴地问岑丹生:“师父为何打我,名字不好听吗?”说完又念叨一遍“绿棒槌”。
岑丹生严肃地点点头,认真道:“好听。”
别家师父留着一撮胡须,或慈眉善目,或严厉苛刻,但展秋画不同,虽对徒弟疼爱有加,看起来却极为不靠谱,时不时带着徒弟们上山打山鸡,上树偷鸟蛋,几人打成一片。
席长骨不止一次拉着岑丹生悄悄吐槽,“我看师父好不正经,画本里法力无边的师父们都是白发须眉,手拿一把拂尘的。”
岑丹生面无表情反驳道:“那是神仙。”
席长骨一时无言,拧着眉,小脸皱皱巴巴挤在一起,盯着自个儿的脚尖看。
好一阵后“哗”地起身,拽着岑丹生就跑。岑丹生不明所以,一个急刹,席长骨被他拉住往后撤了撤,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岑丹生问道:“去哪儿?”
席长骨激动地说道:“话本里都说,人吃了仙丹就能飞升成神,咱们去找炼丹秘籍,炼一颗仙丹出来,让师父吃了,他就是神仙了。”话落,双手往岑丹生肩上一拍,拍得岑丹生震了震,却是一脸平静无波,但也任由席长骨拉着他跑了。
两人捣鼓了十多天,自称找到了秘籍,炼丹的时候啥都往里放——野草,野花,野果子,甚至是捡来的野山鸡屎,再浇一瓢池塘水,最后大火炼制。
然后两人合力炸了一口砂锅。
二人扎着马步,面前摆着砂锅的“尸体”和一坨炼出来的黑不拉几的糊糊——展秋画强行要求他们给这口不幸的砂锅开追悼会。于是二人扎了一刻钟的马步,展秋画坐在池边悠闲地和自己的青蛙玩。
在得知两人费尽心思给自己炼的丹里还加了鸡屎之后,展秋画又罚了一刻钟的时间。场面乍一看还挺和谐。
清明前后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江南的雨水温柔细密,冲走了喧嚣,覆住了嘈杂。
世竹山绵延数千里,春日里的桃花开得灼灼烈烈,山中有时烟雨蒙蒙,站在院外,对面山头的苍绿掩在袅袅雾气里看不真切。
展秋画坐在檐下的席子上,膝头一边枕了一个孩子。每日读完书练完功后,展秋画就会说些天下大事与他们听,两人都很感兴趣,天天握着剑对弈,假装自己是江湖侠客。
有时他们也想膜拜膜拜自个儿师父的英雄事迹,展秋画倒也乐得讲,只是讲着讲着就开始满嘴跑火车:“我十岁那年遭遇大旱,山匪横行作乱,我提着剑跟师父去剿匪,杀了十来个人。”——十岁的小孩,身高刚刚与剑齐平,怎么可能拿得动。但对于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不会去探究这事是否属实,只是佩服自己师父的英勇,梦想着将来自己也可以平一方战乱,守一方太平。
初夏,任京隽来寄住。这小孩跟他们差不多大,比岑丹生小了点,比席长骨大了点,于是成了他们中的老二。
任京隽不是个老实的,天天馊主意一大堆,跟席长骨一个点火,一个浇油。
岑丹生虽然看着听话,其实就是不管他俩干啥,他都无脑跟着干,不问缘由,只在适当时提醒他们收敛些,提醒完了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反正自己是不听,该怎样还怎样。
展秋画本来就有些放养式带孩子,这就让世竹山更加鸡飞狗跳,方圆十里内几乎天天都能听到三个孩子的叫嚷声。
仲夏,展秋画院子里的那棵柳树长得越发茂盛,柳条垂落下来几乎触到地上,细长的柳叶有人的手掌那么长。
任京隽和席长骨折了两根柳条拧在一起,编柳帽戴。十一二岁的少年人,一身素白长衫,颇有仙人下凡的味道。
岑丹生跟着展秋画坐在前院亭中编凉席,只是岑丹生的太小,看着怎么也不像是给人睡的。任、席二人玩了一会儿不见岑丹生,绕着山庄找了一圈,就见这么个景象。
席长骨指着岑丹生手中的席子问道:“这么小,给谁的?还是你尺寸编错了?”
岑丹生:“给那只猫的。”——山庄里有一天来了只橘白相间的猫,橘色散在白色上,像傍晚时的晚霞流金。
任京隽扣了顶柳帽在岑丹生头上,揽着席长骨肩膀:“我们编柳帽呢,一起?”
岑丹生摇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任京隽和席长骨没拉着人,只好走了。
二人继续糟蹋那棵树,围着树折了一圈柳条,硬生生把原本触到地面的柳枝折地参差不齐,堪比狗咬。
薄暮时,展秋画和岑丹生回了院子,看到这树如今的模样不禁目瞪口呆。
展秋画疼爱弟子,有时纵容,却没想到他们能干出这等事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笑骂了一句:“小混账!”